暖潮繼續盪開,卷向倒地眾人。小白指尖最先動了動,像被風拂過的柳絮;許仙悶哼一聲,眉心皺起的死結被暖流抹平;仕林、玲兒、蓮兒依次睜眼,眸底還留著將散未散的驚惶,陽光卻已落在睫毛上,晃出細碎金屑。
“我……死了?”仕林撐著坐起,嗓音沙啞,帶著晨露的濕意,“道長伯伯,你來接我們了?”
玄靈子不答,隻側過身,把溫柔的目光遞給小青,像一汪春水,軟得能化骨。他伸手,掌心向上,指節分明,靜靜等她。
小青“撲哧”笑出聲,眼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珠,卻亮得像綴了星。她把手放進他掌心,十指相扣,借他的力一躍而起,青衫翻飛,像隻劫後餘生的翠鳥:“傻小子,雷峰塔都不認得?咱可活得好好的!”
仕林愣愣地越過她肩頭——塔身青灰,簷角銅鈴在風裏輕晃,叮噹作響;湖波瀲灧,倒映出他張大的嘴。他猛地回頭,眸底驚愕炸成狂喜:“我……我們……沒死?”
玄靈子低笑,拇指輕輕摩挲小青的指背,聲音帶著晨風般的慵懶:“我娘子何時騙過你?閻王殿裏沒你的名字,且活個長命百歲吧。”
陽光斜斜落下,給雷峰塔鍍上一層金邊,也給他倆相扣的手鍍上一層金邊。風一過,小青的碎發拂過他唇角,似替他藏住了一個偷來的吻。
仕林死命掐了把大腿,刺痛鑽心,他顧不得揉,猛地轉頭——遠處斷垣下,小白睫毛輕顫,胸口起伏;許仙指尖微動,像要抓住什麼;近前,玲兒與蓮兒並肩躺著,唇角竟噙著淡淡笑意。一股狂喜轟地炸開,他撲過去,搖著玲兒的肩,嗓子因為喊得太急而帶著破音:“玲兒!玲兒!醒醒!咱沒死——真的沒死!”
喊聲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亮,驚得晨霧都抖了三抖。玲兒在他掌心裏悠悠睜眼,眸底還矇著一層初醒的水汽,像春水漾開了漣漪。她怔怔望著仕林那張笑得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的臉,一時以為尚在夢裏,可體內卻似乎流轉著一股暖意,昨夜碎骨般的疼,此刻竟化作說不出的輕鬆,彷彿被人從深淵裏輕輕托起,安放在柔軟的雲端。
“什麼……沒死?”她聲音發飄,指尖下意識去碰仕林的袖口,觸到真實而溫熱的布料,眼眶倏地紅了。
仕林朗聲大笑,露出兩排白牙,笑得比湖麵的朝陽還晃眼:“對!咱們活得好好的!閻王殿裏沒名字,咱還能看雷峰塔的日出!”
玲兒努力回想昨夜——烏古論黑霧滔天的一擊、金毛犼與墨麒麟的纏鬥、蓮兒爹孃以命換命的背影……記憶像潮水湧來,卻又在胸口被一道柔軟的堤壩攔住,不再刺得生疼。
她輕輕搖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卻帶著釋然笑開:“仕林哥哥,不用哄我。便是真的死了,我也不怕。”她抬眼望向遠處並肩而立的玄靈子與小青,聲音輕得像風,“隻要仕林哥哥在我身邊……縱是黃泉亦是……”
話未說完,仕林已連連搖頭,聲音清亮而急促:“是真的!你瞧——”他抬手一指,遠處雷峰塔簷角銅鈴隨風輕晃,叮噹作響;湖麵碧波映日,泛起細碎金鱗,“塔影、湖色、晨風,哪一樣不是真真切切?你再摸摸我!”
他握住玲兒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貼上自己臉頰。仕林肌膚帶著晨陽的溫度,微微發燙,脈搏在指尖下有力跳動,像要把“活著”兩個字刻進她掌心。
暖意透骨,玲兒淚如泉湧。她猛地向前一撲,一頭紮進仕林懷裏,放聲大哭:“仕林哥哥——”
仕林被她撞得微微後仰,臂膀瞬間僵直。可隻一瞬,他眼底湧上柔軟,會心一笑,手臂輕輕收攏,將玲兒顫抖的雙肩穩穩攬入懷中。晨風拂過,吹亂兩人髮絲,也吹散最後一絲驚懼——塔影、湖波、朝陽,此刻都化作無聲見證。
玲兒的哭聲像一串銀鈴,在焦土上滾了兩滾,把晨霧撞得四散。小白先動了——睫毛顫得似沾露的蝶,接著是許仙,悶哼裏帶著初醒的茫然。小青顧不得滿身血灰,三兩步掠過去,青衫下擺破成旗角,卻仍輕得像片春葉,一手託了小白肩,一手扶了許仙背,聲音壓不住的雀躍:“姐姐,可覺得好些?”
小白咳了兩聲,咳聲裡竟帶著風雷的迴響——丹田裏一股暖流如春潮撞堤,一路潤過乾枯的經絡。她怔怔抬眼,眸底還映著昨夜的黑火,卻先撞進小青的笑窩,驚愕便從唇邊溢位來:“小青?怎麼……這是怎麼了?”
小青抿唇,低頭瞧自己——青布袍早成碎綹,襟口、袖口、腰側,處處是焦痕與裂口,可肌膚下的傷卻合了縫,隻剩淡粉的新肉,像被春風吹過的桃枝。她“嗤”地輕笑,拽著小白半退半步,指尖遙遙一點:“雨過天晴啦,姐姐你看。”
朝陽正斜,雷峰塔簷角掛著金線。塔前那人紫金冠兩翼微張,雷獸肩吞映日,戟尖紫電猶自遊走,像把天光都收束在甲冑之上。小白一時晃神,隻覺眼熟,卻辨不出舊日輪廓,便依著江湖禮數,深深一福,素衫袖口掠過塵土,聲音溫婉:“多謝上仙拔劍相救,大恩沒齒難忘。敢問仙鄉何處?他日我白娘子當願結草銜環,以報上仙救命之恩。”她腰肢彎成半月,發梢垂落,掩住眸底未散的驚惶。
而在小白低首間,並未瞧見那“上仙”眼底倏然湧起的柔軟與笑意;一旁小青抿唇,忍俊不禁,悄悄沖玄靈子眨了眨眼。
小青“撲哧”笑出一聲,像露珠滾進春水,桃花色瞬間爬上她兩腮,連眼尾都漾出俏意。她歪頭倚住小白肩頭,青絲滑落,露出一段粉頸,聲音壓低的,卻藏不住雀躍:“哪來什麼上仙?姐姐竟連自家人都認不出來了?”
小白怔怔,目光在玄靈子臉上來回描摹——那輪廓確曾熟悉,卻被紫金戰甲與雷光映得陌生。她蹙眉苦思,仍想不起,隻得遲疑開口:“莫非上仙與我是舊相識?難道……”
話音未落,小青已脆生生接道:“是玄靈子!他回來了——我就知道,他不會丟下我。”
她抬眸,像久別重逢的戀人穿過人海,第一眼便鎖定彼此。喜色在眼底漾開,一層又一層,連嘴角的弧度都盛不下;偏偏還要矜持,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小白的衣袖,把那點子“得意”揉進褶皺裡。睫毛撲簌兩下,藏不住的波光便溢位來,映得整張臉都發亮。
玄靈子原還端著“戰神”架勢,被這一聲喚,竟倏地低了頭。飛翼紫金冠的雷紋翼片微斂,替他遮住耳尖薄紅,隻露出下半張臉——嘴角微翹,卻又硬壓成一道縫。方纔戟指蒼穹、雷動九天的氣勢,頃刻散了乾淨,唯獨眉宇間比小青多了半分悵然。
他站在晨光裡,像被戳破的氣囊,又似被春風拂軟的柳,外袍上的紫電還在遊走,卻再不敢劈啪作響。
“玄靈子?”小白瞪圓了眼,重新把眼前這尊紫金雷甲的天神模樣與記憶裡青衫磊落的道士疊在一起,纔在對方低垂的眉宇間找回那一點熟悉的溫潤,恍然失笑,“原來是玄靈道長……難怪雷霆天降。”
她側眸望向小青,正見那俏臉飛霞,紅暈從頰邊一路染到耳尖,眼底春水漾得快要溢位來。小白故意拖長尾音,逗趣地輕咦一聲:
她側目瞥向小青,話未說完,正見那俏臉飛霞,眸光瀲灧,唇角止不住上揚。小白倏地收聲,眉尾輕挑,語氣裏帶了幾分揶揄:“小青?你的臉……”
那抹緋紅被當場點破,愈發艷得發燙,小青慌忙別過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小白的衣袖,像是要把滿心的雀躍揉進那一角布料裡。
“小別勝新婚,何況既是小別,又是新婚——哪有不高興的理?”許仙笑吟吟上前,一掌拍在玄靈子肩頭,掌心溫熱,“道長死而復生,可喜可賀!若非你及時趕到,我一家早已魂歸九幽。此恩此德,許仙沒齒難忘——請受我一拜!”
話音未落,他整衣撩袍,當真躬身下拜。玄靈子忙旋身托住他手肘,俊麵泛紅,聲音尚帶少年英氣:“於理——烏古論喪盡天良,我輩自當出手;於情……”他頓了頓,目光掠過一旁小青,耳根微熱,“我與小青已共結連理,你我亦為……”
“連襟!”許仙朗聲大笑,搶過話頭,一揖到地,“哈哈哈!你我為連襟!既是一家人,虛禮盡免!”
這一笑,把玄靈子未盡的客套全堵回喉裡。飛翼紫金冠下,那張素來冷峻的玉麵瞬間漲紅,緋色從雙頰一路蔓延到耳根。他下意識抬眼,卻正撞見小青也含笑望來——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嬌羞低頭,一個以指尖輕繞發梢,一個以戰甲掩麵,晨陽恰好落在他們交錯的視線裡,連風也識趣地放輕了呼吸。
小青把滾燙的臉埋進小白肩頭,青絲亂顫,小白順勢攬住她,指尖輕撫過她額角,佯嗔道:“越老越胡鬧!年近半百,才脫大難,僥倖撿回條命,竟還這般輕浮,豈是長輩所為?”
話雖訓責,語氣卻軟得像春夜的風。她低頭替小青抿了抿鬢髮,忍笑道:“如今你為家裏最長,當以身作則。姐夫不在,你得擔起——”
聲音戛然而止。昨日血影忽地閃回——姐夫擋幡、嫂子斷桅,兩條命換他們一線生機。小白喉頭一緊,淚珠滾落,砸在小青手背,燙得她輕輕一顫。
許仙笑意也倏地收攏,大手覆在小白肩頭,沉聲道:“娘子放心,往後我……我明白。”
他抬眼,怒火在眸底劈啪作響,轉身望向玄靈子:“烏古論害死姐夫嫂子,此仇不共戴天!若讓我見他,必親手——”
話音未落,他探首一望,越過玄靈子肩頭——隻見烏古論垂手立於三丈外,黑袍焦卷,血痕縱橫,卻分明活著。許仙瞬時色變,自若盡失,連退兩步躲到小白身旁:“他他他……他怎麼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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