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林“噗通”一聲跪倒在二人身側,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疼得他渾身一麻,卻渾然不覺。他看著躺在麵前的姑母——那個在他雙親被囚時,毫不猶豫收養他,待他比親生女兒還要溫柔的人,如今身體冰涼,再不會笑著喊他“仕林”,再不會把好吃的偷偷塞給他。他又看向姑父——那個他喚了六年“爹”的人,那個總逼著他讀書練功、看似嚴厲卻會在他生病時徹夜守著的人,此刻氣息微弱,眼睫低垂,連動一下都艱難。
淚水順著仕林的眼角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他滿心都是愧疚與自責:三年前他往歷陽赴任,他們滿心期待他回來,盼著親上加親,等來的卻是他執意悔婚,讓姑父姑母寒心。
姑父姑母的養育之恩,他來不及道謝,心中有千言萬語,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看著痛不欲生,既失良緣,又失雙親的蓮兒,他隻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悔恨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恨不得將自己撕碎,換姑父姑母醒過來。
忽然,仕林感到手背上傳來一絲微弱的觸感——姐夫竟緩緩轉醒,用最後一點氣力,將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緊接著,姐夫另一隻手輕輕拉起蓮兒的手,按在了仕林的掌心,指尖微微用力:“仕林,姑父……從未怪過你……你有你自己的路……別有負擔……可就有一事,你要謹記……往後不管走到哪兒……照顧好……妹妹……”
仕林用力點著頭,掌心緊緊握住姐夫的手,可話音未落,姐夫的手從二人交握的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上。他的嘴角還噙著一抹淺淡的笑,頭輕輕撇向嫂子一側,雙眼永遠地合上了。
這一刻,所有的聲音彷彿都被抽走了,隻剩下壓抑到極致的悲痛。
小白僵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想要去扶的姿勢,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張了張嘴,想喊“姐夫”,卻隻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小青癱坐在姐夫身邊,雙掌還殘留著方纔運功的餘溫,可掌心下的人已經沒了氣息。她望著姐夫和嫂子並排躺著的模樣,淚水模糊了雙眼,突然捂住臉,蹲在地上失聲痛哭,哭聲裡滿是絕望與無助——那個陪她熬過最艱難歲月、待她如親人的姐夫,終究還是走了。
蓮兒趴在姐夫和嫂子中間,身體蜷縮成一團,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的哭聲早已嘶啞,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氣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哽咽,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姐夫的臉,又碰了碰嫂子的臉,指尖傳來的冰涼讓她心臟陣陣抽痛,最後隻能將臉埋在二人中間,任由淚水浸濕衣襟。
仕林跪在一旁,頭深深低著,雙手緊緊握著蓮兒的手,掌心的血與淚混在一起,滾燙又冰涼。他看著姑父姑母再也不會睜開的雙眼,腦海裡閃過無數過往的片段——姑父教他騎馬、姑母給他縫衣服、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場景……這些畫麵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心,讓他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晚風更急了,吹得周圍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嗚咽。玲兒立在不遠處,晚風吹起她的髮絲,沾著淚水貼在臉頰上,冰涼一片。她看著眼前這撕心裂肺的一幕,眼眶早已通紅——兩日前,她剛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苦,可此刻看著蓮兒痛失雙親,她才知道,有些痛,比自己承受的還要沉重百倍。她想上前安慰,卻發現任何話語都那麼蒼白,隻能站在原地,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
月華從烏雲縫裏生生扯出的霜練,斜斜切過夜空,落在姐夫身上時輕得像嘆息。霜白的光淌過他沾著血的臉頰,把那道未乾的淚痕照得透亮,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淺淡的笑——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眉眼間竟有了幾分年輕時的溫和。他手邊那支給嫂子扶正的銀釵,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冷光,釵頭小小的蓮花紋,還沾著半片乾枯的草葉。地上的血痕被月光浸得發暗,像潑翻的墨,襯得他和嫂子並排躺著的身影,竟有了種近乎肅穆的靜。
小青盯著那月光裡漸冷的身影,指節攥得發白,掌心姐夫殘留的餘溫正一點點散進風裏,涼得像冰。她猛地抬起頭,淚還掛在睫毛上,雙眼卻紅得要淌血,死死盯住崖頂的烏古論,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顫——不是痛的,是恨的。
“是你!”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血沫,“是你害死了他們!我要你血債血償!”
這一次小白沒有半分阻攔,隻是攥著許仙的手緊了緊,眼底翻湧著同樣的狠戾,目光沉沉地釘在崖頂那道身影上。
最後一個字落地時,她不知哪來的氣力,竟猛地騰空而起!衣袂在風裏裂成破片,身上的傷口崩開,血珠簌簌往下掉,卻被她周身驟然翻湧的妖氣捲成紅霧。一聲悲鳴穿雲裂石,不是蛇嘶,倒像困龍破淵——她的身形在紅光裡急劇拉長,青鱗“唰”地炸開,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原本光滑的蛇鱗邊緣竟隱隱生出骨刺,背甲上浮起暗金色的紋路,隨著妖氣翻湧流轉。
“小青……”小白在下方攥著許仙的手,話音剛凝在舌尖,就見半空的青鱗蛇身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痛得蜷縮,是腹側的皮肉在往外鼓脹——那處的鱗甲原本平滑覆著,此刻竟像有東西在皮下拱動,“哢”一聲脆響,一片青鱗被頂得脫落,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肉,緊接著又是一片、兩片……
蛇腹處的鼓脹越來越烈,皮肉被撐得發亮,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血腥味。小青喉間漏出一聲悶痛的低吼,尾尖在半空焦躁地掃過,掃得崖邊碎石“簌簌”滾落,而她自己似也沒料到這變故,赤紅的眼梢餘光往下瞥時,蛇腹處突然“噗”地裂開道口子!
不是利器劃破的銳響,是皮肉被硬生生撐開的鈍響。裂口處先探出一截泛著青黑的硬物,帶著濕冷的血珠,緊接著是第二截、第三截——竟是尖利的爪尖!那爪尖比尋常猛獸的爪更硬,邊緣泛著金屬似的冷光,從蛇腹裂口裏緩緩抽出時,還沾著帶血的皮肉,順著爪尖往下滴的血珠,落在半空竟凝而不散,被妖氣裹成了暗紅的光點。
不過眨眼間,蛇腹兩側竟各破出兩支利爪!每支爪都生著三趾,趾尖鋒利如刀,爪身覆著細密的小鱗,與蛇腹的青鱗渾然一體,卻又帶著截然不同的力道——她懸在半空微微一動,利爪往虛空一抓,竟直接將空氣撕出“嘶嘶”的裂響,再不是蛇妖僅靠鱗甲與尾尖發力的柔韌,多了種蠻橫的穿透力。
此刻她的形態已徹底變了:丈許長的青鱗軀體仍帶著蛇的蜿蜒,可腹側懸著的四支利爪分明是另一番模樣,尾尖掃過崖壁時“砰”地一響,碎石被碾成齏粉的力道,比方纔強了數倍,連周身翻湧的妖氣都沉了下去,沒了蛇妖的陰柔,隻剩沉甸甸的壓迫感,壓得崖下的風都往回倒卷。
許仙看得早已獃滯,眼前這青鱗覆體、腹生利爪的模樣,實在難與記憶裡那個率性的小青重合,他聲音發顫地小聲問道:“這……這是小青嗎?”
小白望著半空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瞳孔驟然縮緊,攥著許仙的手不自覺用力,聲音裏帶著難掩的驚顫,卻又有幾分確定的清晰:“是,是小青,她化蛟了。”
小青懸在夜空裏,利爪在身側緩緩開合,每一次張合都帶起破空的銳響,她還是小青,卻不再是昔日青蛇,而是一條在極致的痛與恨裡,掙破妖身桎梏,硬生生蛻出雛形的青澀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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