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頂層的窗紙早被戾氣熏得發黑,烏古論負手立於中央,周身纏繞的黑霧如活物般翻滾,每一縷都透著蝕骨的寒。他麵前懸著的劍正微微震顫,劍身上“清靈”二字本泛著瑩白微光,此刻卻被墨色戾氣絲絲縷縷纏上,像被濁水汙染的玉,一點點褪去光澤——先是“清”字的三點水化作墨痕,再是“靈”字的火字旁暗沉下去,終在曙光爬上窗欞前,徹底成了兩團死灰,連劍脊的寒光都被吞得一乾二淨。
身後兩麵招妖幡斜插在磚縫裏,幡麵綉著的血色符文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邊緣的流蘇被黑霧掃過,竟泛起焦黑。烏古論忽然攤開雙掌,掌心浮出兩片鱗甲——左片泛著冰白,右片透著青碧,正是當日在葛王府時,從小青身上掠來的青白逆鱗。
他指尖掐訣,青白逆鱗陡然騰空,化作兩道流光撞向招妖幡。“嗡——”的一聲巨響,幡麵瞬間被青白二色填滿,符文如活過來般遊走,光芒穿透窗紙,將整座雷峰塔照得透亮,連塔下的荒草都染上了詭異的青白,在晨風中簌簌發抖。
“成了!總算是成了!”烏古論猛地仰頭,發出破鑼般的笑,回聲撞在塔壁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嘶,“白娘子、許仙、許仕林、玄靈子,還有那條青蛇!這次我叫你們有來無回!一家人……都給我家王爺陪葬去!哈哈哈!”
清靈寶劍“哐當”一聲墜入地麵,劍尾震顫不止,卻再無半分靈氣。招妖幡緩緩收攏,青白光芒卻凝在幡麵不散,像兩團被囚禁的鬼火。烏古論繞著幡子踱步,指尖撫過幡麵的血紋,聲音低得像埋在土裏:“王爺,弟已大功告成。王爺的仇,被白娘子所殺的恨,還有許仕林的背叛!弟定為王爺一個個報。”
身後忽然傳來“哢嚓”輕響。他猛地回頭,見牆角的龜甲卜辭裂成數片,裂紋如蛛網般爬滿甲麵——那是他昨夜卜算的天意,文曲星歸位,邪不勝正。
烏古論心頭一緊,俯身撿起碎片,指腹摩挲著裂痕,喉間滾出粗啞的氣音:“王爺不必擔心……弟雖知天意難違,可他許仕林就算是文曲星又如何?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回頭,就算豁出這條命,弟也要勝天半子!決不妥協!”
他猛地攥緊拳頭,龜甲碎片在掌心碾成齏粉,混著指縫滲出的血珠,灑向空中。晨光穿窗而入,粉齏在光裡翻滾,竟透著股孤注一擲的悲愴:“粉身碎骨又如何!三年!我準備了三年!這次定叫許仕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地宮裏,熬了一夜的蓮兒正輕輕拍著玲兒的背。黑暗中,玲兒不時抽搐,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夢裏又在喊昔日袍澤的名字,聲音細得像線,卻紮得蓮兒心口發疼。她把玲兒摟得更緊些,指尖撫過她汗濕的鬢髮,輕聲呢喃:“不怕,有姐姐在……”
“吱呀——”
地宮大門忽然被推開,刺眼的火光湧了進來,照得兩人眯起了眼。烏古論舉著火把站在台階上,昔日遮掩的麵紗早已不見,臉上的刀疤在光裡凹凸不平,像塊被劈裂的老木,他冷哼一聲:“不自量力。真當這雷峰塔是俗物?能關住白娘子的地方,豈會讓你們挖穿?別費力氣了,走吧,我帶你們去見許仕林。”
玲兒猛地睜眼,眼中瞬間褪去迷茫,隻剩下決絕。她下意識地將蓮兒往身後護了護,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竟浮出一絲釋然的笑:“你當我們是三歲頑童?無非是想用我們的命要挾仕林哥哥一家,你休想得逞。”
“你有得選嗎?”烏古論走下台階,黑袍掃過碎石,發出“沙沙”的響:“你還真當這裏是皇宮?我主對你禮讓三分,我可不會。省省力氣,好去見你的許仕林。”
玲兒的掌心緩緩滑向身側,指尖在冰冷的石地上摸索著,身體卻輕輕往蓮兒身前靠了靠,像片即將飄落的葉,要最後蹭一蹭枝頭的暖。
她望著烏古論那張被火光映得扭曲的臉,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股砸不破的執拗:“我這一輩子,從生下來就被裹在宮牆裏,原以為父皇寵我,哥哥疼我,母妃愛我,可到頭來,走的走,散的散……”
“你想拿我的命逼仕林哥哥?門也沒有。”她的目光掃過烏古論手中的火把,那點光在她眼底晃了晃,竟浮出絲淒然的笑:“可我自己的命,總得由我自己做主。”
話音未落,她忽然轉過頭,眼角的淚還沒幹,嘴角卻牽起抹淺淡的笑意,像雨過天晴時天邊那道轉瞬即逝的虹。“蓮姐姐,”她的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對不起啊……”
蓮兒心頭猛地一跳,那笑意裡的決絕刺得她眼疼,剛要開口,就見玲兒摸索到的手猛地攥緊——掌心裏是塊尖銳的碎石,稜角在火光下閃著冷光。
“好好活下去,玲兒先走一步。”玲兒的笑在火光裡輕輕顫,像風中殘燭,“替我……替我照顧好仕林哥哥。”
話音未落,她攥著碎石的手已揚到半空,那力道裡藏著的,是對這不由己的一生,最後的、血淋淋的反抗。
蓮兒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玲兒最後的那句話像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紮進她心口。她指尖發涼,剛要伸手去拽,眼前的景象卻快得像道閃電——玲兒探向地麵的手猛地抄起塊碎石,稜角在火光下閃著刺眼的光,碎石朝著自己的太陽穴砸去——那力道,連帶著腕間的銀釧都抖得發響,似乎帶著必死的決絕。
“住手!”烏古論的厲喝炸在地宮上空,身形一晃,手中的火把已脫手飛出,帶著火星劃過半空,像道失控的紅蛇。
“玲兒——!”蓮兒的呼喊撕心裂肺,聲音劈了道縫,她撲過去的動作卻慢了半拍,指尖隻擦過玲兒揚起的袖口,那截青布冰涼得像浸了冬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蓮兒眼睜睜看著玲兒的手腕翻轉,碎石的尖棱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那決絕的弧度裡,藏著她從未讀懂過的狠——原來從初見時那聲怯生生的“蓮姐姐”開始,她就早已把後路想絕了。她不願仕林在她和蓮兒之間剜心抉擇,不願小白小青為救她們再踏鬼門關,更不願自己這條沾滿袍澤鮮血的命,
再成為烏古論屠戮的由頭。
地宮的風卷著黴味撲過來,吹得蓮兒鬢髮亂舞。她忽然想起玲兒昨夜午夜夢回時,喃喃的那句“苟且偷生,遠比慷慨赴死更加煎熬”——原來那時她就懂,有些活著,比死更像淩遲。母妃沒了,太子走了,趙廣陵、周文遠那些曾護著她的人都成了枯骨,她不能再讓仕林為她淌血了。
“呼”的一聲,火把砸在地上,火星四濺,隨即“滋”地滅了。
黑暗像潮水般瞬間將地宮吞沒。
蓮兒撲過去時,隻摸到一片溫熱的粘稠。“嘀嗒、嘀嗒”,血珠砸在石地上的聲響,在死寂裡被無限放大,一下下砸在耳膜上,震得她渾身發麻。她死死摟住玲兒癱軟的身子,鼻尖鑽進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像歷陽戰場上那片散不去的腥甜,隻是這次,溫熱的血正從她指縫間往外淌,燙得像火,粘稠得像未乾的漆。
“玲兒……玲兒……”蓮兒的聲音碎在黑暗裏,帶著哭腔的顫抖,“你這個傻子……你這個傻子啊……”
“廢物!”烏古論重新點燃火把,光線下,玲兒的額角破了個血洞,暗紅的血珠順著眉骨往下滾,漫過她蒼白的臉頰,在顴骨處積成小股,又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胸前的鵝黃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暗沉的花。她的睫毛上沾著血沫,被火光映得像凝了層紅霜,雙眼半睜著,瞳孔裡已沒了焦點,卻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倔強,彷彿連疼痛都不能讓她徹底屈服。
“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就範?”烏古論緊咬牙關,後槽牙磨得咯咯響,眼底翻湧著戾氣,“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忽然冷笑一聲,指尖在袖中飛快一撚,兩粒漆黑的藥丸便如彈丸般彈出,帶著破空的銳響,直直射向蓮兒與玲兒的唇間。蓮兒正撲向玲兒,猝不及防間隻覺唇上一麻,那藥丸已順著舌尖滑入喉嚨,苦澀的腥氣瞬間炸開,像吞了口燒紅的鐵砂,喉嚨猛地發緊。
玲兒本就昏沉,藥丸入口時連掙紮的力氣都無,隻蹙眉悶哼一聲,那股熟悉的寒意便順著喉管往下淌——是七花散!與母妃身中同一種毒!她猛地睜大眼睛,瞳孔裡的驚恐還未散盡,便被更深的昏沉攫住,指尖微微抽搐。
烏古論看著兩人喉頭滾動的弧度,嘴角勾起抹殘忍的笑:“這七花散的滋味,你們應該不陌生吧,當年許仙逼我服下,今日我就還在你們身上!”他緩步走近,黑袍掃過地上的血痕,“放心,這劑量不足以致命,不過時辰一到……”他故意頓住,看著蓮兒瞬間慘白的臉,“五臟六腑便會像被蟲蟻啃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猛地抬手,指尖掐出詭異的訣印,身後立刻飛出數道黑符。符紙泛著幽綠的光,上麵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文,像一條條被困住的蛇。“去!”他低喝一聲,黑符“嗖”地竄出,精準地貼在玲兒的額角、心口和手腕上。
符紙觸到麵板的剎那,立刻“滋滋”作響,冒出刺鼻的黑煙。玲兒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淌血的傷口處,皮肉竟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蠕動起來,血色迅速褪去,露出青白的痕——那不是癒合,更像被邪力強行按住的潰爛,連帶著她的指尖都泛出青黑,透著股非人的寒意。
烏古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符紙瞬間燃起幽綠火焰,灼得玲兒麵板髮焦,卻硬生生吊住了她的氣息——那不是救,是用邪力強行續命,是要讓她活著,成為折磨許仕林的籌碼。
“玲兒!玲兒你醒醒!”蓮兒死死摟著她,喉嚨裡的苦澀還在蔓延,指尖摳進玲兒的胳膊,想把那些冰冷的符紙扯下來,卻被烏古論一腳踹開。
她跌在地上,又連滾帶爬撲回去,淚水混著地上的塵土,在臉上衝出兩道痕,“你還沒見仕林最後一麵,還沒等他兌現承諾……你不能走啊!”
烏古論收起訣印,黑符的光芒漸漸暗下去,隻在玲兒麵板上留下淡淡的焦痕。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濺起細小的灰:“把她扶起來!跟我走!”他頓了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刮過蓮兒,“多廢話一個字,我就讓你們的毒立刻發作,嘗嘗七花蝕骨的滋味!”
蓮兒強撐著起身,喉嚨裡的苦澀已浸到心口,每動一下都帶著針紮似的疼。她單薄的肩膀抖得厲害,卻硬是背起了玲兒。血順著玲兒的額角往下淌,滴在蓮兒的素裙上,暈出一朵朵暗紅的花,像極了毒丸在喉間炸開的顏色。
“走!”蓮兒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淚,也帶著喉嚨裡揮之不去的苦,“姐姐帶你出去。”
走出雷峰塔的那一刻,晨光照在她們身上。金紅的光落在玲兒的血痕上,把那些暗紅的漬染成了刺目的紅,像開在她蒼白臉上的殘花。蓮兒望著遠處青雲觀的方向,那裏有她的父母,有她等了三年的人,可身上的重量卻像座山,壓得她每一步都在發抖——這光明明是暖的,落在她和玲兒身上,卻隻剩一片浸了血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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