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最後一絲暖意關在了裏麵。江風卷著水汽撲過來,玲兒忽然蹲在地上,捂住臉放聲大哭,哭聲裡裹著滿肚子的恐懼——她知道,這一轉身,或許就是永別了。
廟門合攏的輕響像塊石頭落進深潭,在空蕩的破廟裏漾開餘音。小青立在草堆旁,望著淑妃那雙眼漸漸聚不起光的眸,心裏打了個突。她與這位淑妃素未謀麵,今日初見便是生死關頭,實在不懂為何稟退親生女兒,而要單留下自己——玲兒的哭聲還在廟外隱約飄著,像根細針,紮得她心口發緊。
“娘娘有話……不妨說。”小青俯下身,指尖輕輕搭上淑妃冰涼的手背,那手涼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指甲縫裏的青黑卻愈發紮眼。當她瞥見淑妃下頜那片烏青的血痕,聽見那細若遊絲的呼吸,心頭的疑竇忽然被惻隱壓了下去。“小青……聽著呢。”
淑妃的喉間滾出陣微弱的氣音,像是被風嗆著。她偏過頭,眼白上的紅絲在昏暗中像團亂麻,目光卻奇異地定在小青臉上,一滴渾濁的淚順著眼角滾落,在佈滿皺紋的頰邊劃出淺痕,望了許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好美……確勝我百倍……”
“娘娘?”小青蹙眉,不懂這突兀的讚歎是什麼意思。她指尖微微發顫,隻覺淑妃的目光裡藏著太多東西,像沉在水底的淤泥,攪不動,看不清,“這話是……何意?”
“這秘密我隻同你講……”淑妃忽然用力,枯槁的手指攥住了小青的腕子。那力道微弱得像片羽毛,卻帶著股決絕的狠勁,彷彿要把二十年來的秘密都攥進這一握裡。“玲兒……”她的聲音碎在齒間,混著喉間的腥甜,“並非……陛下所出。”
“轟——”
小青隻覺腦子裏炸開一聲雷,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她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腰撞在香案的稜角上,疼得她倒抽口冷氣。瞳孔在昏暗中驟縮,像被驚飛的鳥,死死盯著淑妃——這位養在深宮二十年的淑妃,這位安陽公主的生母,竟在彌留之際,吐出這樣石破天驚的話。
“娘娘……您說什麼?”小青的聲音發飄,指尖抖得厲害,連帶著青衫的袖口都在晃,“這……這怎麼可能?”
淑妃的嘴角牽起抹極淡的笑,混著黑血,像朵開敗的墨梅。“二十年前……”她的聲音輕得像蛛絲,“烏古論……擄走了我,和一個和尚雲雨了一夜……玲兒就是那時…….”
“和尚?”小青的後背倏地竄起股寒意,像被冰水澆透。她忽然想起昔日送法海骨灰回金山寺時,法能轉交給她的那十七粒檀木佛珠,顆顆溫潤,刻著細密的經文。
“他……”淑妃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劇烈起伏,像盞快滅的油燈,“我不知道他是誰……隻記得他在我耳邊……喚著‘小青’二字……不管是不是你,隻當……有緣吧……”
“什麼!”小青猛地睜大眼睛,瞳仁裡像被投進了火炭,燒得她眼前發黑。那兩個字,像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塵封的記憶——那個常喚自己“小妖怪”的法海,臨終前那尚未說完的話,當時隻道是尋常,此刻聽來,竟字字淬著血。
“娘娘……”小青的指尖掐進掌心,疼得才找回些力氣,“您……您說的是真的?”
淑妃沒力氣點頭,隻是望著她,眼裏滾下滴淚,混著黑血滑進鬢角。“他什麼也沒留下……”她的手顫抖著往胸口指,“隻留了粒佛珠……在我貼身衣物裡……勞小青姑娘……取出來……”
小青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觸到淑妃領口時,竟有些發怵。她深吸口氣,輕輕探入淑妃素色的抹胸,指尖立刻觸到粒溫潤的硬物——帶著淑妃最後一點體溫,硌得她指腹發麻。
當那粒檀木佛珠被拈出來時,晨光從廟頂的破洞漏下,正好照在上麵。佛珠通體黝黑,邊緣磨得發亮,正與法海那十七粒佛珠的缺口嚴絲合縫,渾然天成。
“替我收好它……”淑妃的目光定在佛珠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血順著唇角往下淌,“我雖不認得他……可他終究是玲兒生父……”她抓住小青的手,把佛珠按進她掌心,那力道竟比剛才攥住玲兒時還重,“求姑娘……替我瞞著此事……另擇時機……將它交給玲兒……別讓她恨……恨任何人……”
小青望著淑妃那雙眼半睜半闔的眸,指尖攥著那粒檀木佛珠,忽然抬手擼起袖口——腕間十七粒佛珠串成的鏈,顆顆溫潤,與掌心這粒恰好湊成十八之數。
“哢噠。”
當第十八粒佛珠嵌入鏈中,整串珠子忽然發出細碎的輕響,彷彿沉睡的光陰被驚醒。淑妃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凝聚,像兩滴被強擰出的墨,死死釘在那串佛珠上。她的嘴唇哆嗦著,黑血在唇角凝成痂,又被新湧出的腥甜沖開:“怎……怎麼會……”
那串佛珠她認得,二十年前那個模糊的夜裏,他衣襟間垂落的鏈,便是這般沉實的檀木色,隻是那時她驚魂未定,隻記得雲雨後他獨自誦經懺悔時,珠子碰撞的輕響像落雪。
“難道真的是他……”小青的指尖撫過佛珠上的刻痕,那些細密的經文被摩挲得發亮,像刻進骨頭裏的執念。
淑妃忽得拽緊小青的青衫,指節泛白,額間滲出的冷汗混著黑血往下淌:“這佛珠……從何而……來……”話音未落,喉間一陣腥甜翻湧,黑血順著下巴滴在小青袖口,洇出一朵詭異的花,“你認得他?他……他是誰!”
“法海。”
小青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煙,卻在空蕩的破廟裏撞出迴響。
“轟隆——”
話音剛落,屋外陡然炸響一道驚雷,墨色的雲團像是被劈開的濃墨,傾盆大雨瞬間砸落。雨珠撞在破廟的殘頂,劈裡啪啦的聲響裹著風灌進來,打濕了香案的邊角,也打濕了淑妃素色的裙擺。
淑妃竟猛地坐起身,黑血順著嘴角淌到頸間,染紅了素白的抹胸。她死死抓著小青的臂膀,指腹幾乎要嵌進皮肉:“他在哪兒!為何不來見我!”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毒血攻心的劇痛,卻透著瘋魔般的執拗。
小青低下頭,淚水砸在淑妃冰冷的手背上:“他……他死了。”
小青攥著那粒佛珠,指節泛白得像浸了雪水。三年前深山小院前,法海在她懷中圓寂的畫麵,與眼前這粒沾著淑妃體溫的佛珠重疊,撞得她心口生疼。
她望著淑妃那雙還凝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眼,忽而低下頭,淚水砸在淑妃冰冷的手背上,喉間像被砂紙磨過:“他……死了。”
小青微弱的聲音,卻在空蕩的破廟裏炸得響亮,驚得樑上的蛛網猛地一顫,沾著的塵土簌簌落在淑妃素色的裙擺上。
淑妃的眼猛地睜大,瞳孔裡那點僅存的光像被狂風撲滅的燭苗,瞬間暗了下去。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細碎的氣音,像漏風的風箱,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那隻搭在草堆上的手忽然蜷起,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裏,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點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抓不住。
小青看著她瞬間垮下去的肩背,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攥著佛珠的手更用力了,那檀木的稜角硌得掌心發疼,法海圓寂時她沒掉的淚,此刻竟在眼眶裏打轉。
“死了……”她喃喃重複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說不出的荒涼,“原來……他也走了……”淑妃的手忽然鬆了,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身子往後倒去,“一夜歡情,他竟先我而去……”
“他是金山寺住持,三年前圓寂。”小青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聲音發顫聲,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他……是個好人。”
淑妃的眼角忽然滾下一滴淚,並未混著黑血,而是清亮的,像二十年前雲雨過後沒掉的那滴。如今它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草堆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快得像從未存在過。
小青看著她那雙徹底失去焦點的眼,忽然懂了——淑妃要的或許從不是認親,二十年前的雲雨,她也不曾後悔,她隻是想知道那個留了粒佛珠的人,是否還在這世上。可連這點念想,都被她親手掐滅了。
她別過頭,望著廟頂的破洞,那裏漏下的晨光正慢慢移動,照亮了淑妃嘴角那抹凝固的黑血。攥著佛珠的手心沁出了汗,將那檀木泡得愈發溫潤,像法海生前總說的“眾生皆苦”,苦得讓人喘不過氣。
淑妃的嘴角忽然牽起一抹淺笑,淚水混著黑血淌在頰邊,像幅被雨打濕的殘畫:“我不怨他……幸得上蒼庇佑,讓我臨死前知道他是誰……”她喘著粗氣,指尖拽住小青的衣袖,“小青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娘娘且說。”小青紅著眼點頭,掌心的佛珠硌得生疼,“刀山火海,小青一定辦到。”
淑妃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與血珠,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死後……把我的骨灰……埋在他的舍利塔下……生前不能相見……但願死後……能與他合龕……分他一絲雨露……我便……足……矣……”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雨聲裡的剎那,搭在小青腕上的手驟然垂落,“啪”地砸在草堆上,那串拚完整的佛珠從她掌心滑出,滾落在泥濘裡,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唇角那抹淺笑凝住,像終於卸下了二十年的重負。
“娘娘……”小青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聲音輕得像怕驚了她,“娘娘?”
破廟外的雨勢更急,破廟的殘頂漏下的雨珠砸在香案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淑妃的頭歪向一邊,唇角那抹淺笑凝固著,眼角卻滾下最後一滴淚,混著黑血,在草堆上洇出個小小的坑,像顆被雨水泡脹的紅豆。
“娘娘!”小青的聲音陡然拔高,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的雨氣。她忽然抓住淑妃的肩膀用力搖晃,青衫被淑妃唇角的黑血染得斑駁,“娘娘——!”
淑妃再也沒有回應。隻有窗外的驚雷還在炸響,大雨傾盆,彷彿要將這破廟裏的秘密,連同二十年的愛恨,一併沖刷進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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