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驚雷驟然劃破墨色夜空,烏雲如被撕裂的棉絮,在皇城方向翻湧成猙獰的漩渦。青雲觀後殿的密室本就隱在濃蔭深處,此刻更被暴雨織成的水幕裹成孤島,唯有門縫滲出的金芒如利刃,劈開滿室漆黑。
玄靈子盤坐於朽壞的蒲團上,周身流轉的光暈將蛛網密佈的石壁映得明滅不定,他灰白的道袍無風自動,袖口綉著的二十八星宿圖在金光中若隱若現。七日前卦象崩解的景象仍在他腦海翻湧——那龜甲上本應清晰的紋路突然扭曲成血線,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密室門前,七摞食盒堆疊如塔,最上層的青瓷碗已被蛆蟲蛀穿,腐臭的湯汁順著縫隙蜿蜒而下,在青磚上凝結成暗紅的痂。小青每日更換的熱粥早已發黑長毛,成群的蒼蠅在幽藍的結界邊緣瘋狂撞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自他閉關起,玄靈子便以符篆貼滿門縫,不許任何人靠近,甚至在門口佈下鎮妖結界,就連素日裏生死相依的小青,也被拒之門外。
鎮妖結界泛起水紋般的漣漪,將所有靠近的活物彈開,連牆角的蜘蛛也繞著圈爬行,不敢越雷池半步。
又一道驚雷炸響,震得密室頂部的橫樑簌簌落土,玄靈子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縫滲出的血珠滴落在龜甲上,卻瞬間被金光蒸發。他渾濁的眼珠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懸浮在麵前的三枚銅錢——這是他七日裏推演的第三百六十卦,銅錢卻詭異地全部立起,在潮濕的地麵投下扭曲的陰影。
“不可能......”他沙啞的聲音撞在石壁上,與殿外暴雨的轟鳴交織成咒。往日如臂使指的卜算之術,此刻卻如墜入無底深淵的孤舟。窗外的烏雲如墨汁般濃稠,將最後一點星芒都碾軋殆盡,唯有他周身的金光在黑暗中愈發刺目,恰似困在宿命牢籠裡的孤燈。
當最後一枚銅錢“噹啷”墜地,玄靈子突然劇烈咳嗽,噴出的血沫濺在龜甲上,化作詭異的紋路。他顫抖著捧起龜甲,卻見裂痕如蛛網蔓延,最終“哢嚓”碎裂成三瓣。
密室之外,暴雨突然變作豆大的冰雹,砸在琉璃瓦上發出密集的脆響,恰似無數枚棋子落盤。玄靈子望著手中的碎片,瞳孔驟然收縮——三瓣龜甲在金光中泛著血芒,映出他雙瞳裡劇烈收縮的驚惶。那裂痕的走向竟天然勾勒出一個女子的側影,纖腰微折如青竹,甚至連廣袖翻飛的褶皺都與小青慣穿的碧色羅衫分毫不差。而龜甲碎片邊緣滲出的血珠,正沿著縫隙聚成三個字:劫、數、終。
“天意......”他的呢喃被冰雹聲淹沒,枯槁的手指撫過殘片,掌心的鮮血滲入裂紋,在金光中勾勒出一道蜿蜒的碧色光痕。殿外的驚雷再次炸響,將密室的木門震得劇顫,而那道碧色光痕恰如一條掙斷枷鎖的青蛇,在宿命的碎片上昂起了頭顱。
密室之外,暴雨突然變得狂暴,驚雷劈中觀頂的銅鈴,震耳欲聾的聲響中,玄靈子的低語被撕成碎片:“小青......天命不可違……我們都是這天局中的一枚……棋子罷了……”他僵直的手指撫過龜甲殘片,掌心的鮮血滲入裂紋,在金光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劫”字——那是他與小青共同的命數,自他二十年前初逢小青那日起,就已寫好的終局。
楊沂中離去後的青雲觀沉入更深的寂靜,唯有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轟鳴經久不息。許仙和仕林終究抵不過肉體乏累,在小白攙扶下踉蹌回房,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映在濕漉漉的青磚上如晃動的水墨。
小白合上房門的剎那,雨幕中忽然掠過一道碧影。小青抱著雙臂倚在廊柱上,青虹劍穗上的水珠滴落在石板縫裏,驚起兩隻避雨的蟋蟀。她望著小青碧青的背影輕喚:“小青,陪我走走。”
暴雨瞬間澆透兩人衣衫,小白的素紗衣袖在風中鼓起,宛如振翅的蝶。自當塗縣尋回仕林,這對姐妹確是許久未得空獨處,此刻雨水順著她們發梢滑落,竟讓二十年前西湖斷橋上的記憶泛起漣漪——那時她們也是這般在雨裡並肩,隻是身邊多了個撐傘的許仙。
“姐姐,時光荏苒。”小青聲線被雨幕泡的發沉,雨絲纏在她的發間,將幾縷青絲粘在頰邊。她望著小白素白的廣袖在雨中翻飛,“一晃我們已在人間蹉跎二十載。”青虹劍穗上的水珠砸在石板上,驚起兩隻躲在簷下的麻雀,“想當初斷橋初見,姐姐撐著油紙傘時,眼中哪有今日這許多愁緒。”
“二十年……”小白的指尖停在廊柱那道三年前的劍痕上,裂紋裡還嵌著小青練劍時震落的石屑。她轉頭望向許仙的房間,窗紙上父子相依的剪影被燭火映得模糊,“那時隻想著找相公報恩,哪知道人間的愁緒比西湖水還深。”雨水順著她下頜滑落,混著苦笑,“雄黃酒、雷峰塔,多少劫、多少難,遍嘗了人間甜酸苦辣,添得何止是相公和仕林的牽絆……姐夫、嫂子…….還有兩個丫頭,如何不愁……”
小青猛地折回,雨珠從她微挑的眉梢墜落,砸在劍鞘的饕餮紋上發出輕響:“姐姐的愁緒,可是因那老匹夫?”
小白點頭,素紗衣袖被風掀起,腕間素白的絹帕在雨中翻飛如蝶:“我瞧楊大人深夜造訪,冒雨送旨,雖說是傳殿下口諭,但想必不是殿下有難……而是…….”
“是……公主!”小青的聲線陡然拔高,青虹劍穗在雨中劇烈晃動,驚得梁間灰雀撲稜稜撞向雨幕。
小白的素紗衣袖被風卷得獵獵作響,她攥緊絹帕的指尖泛白:“楊沂中捧龍佩而來,卻隻字不提公主安危,我想……”話音未落,一滴冰雹砸在廊柱上,將三年前的劍痕砸得更深,“定是那丫頭生了變故……”
“姐姐若猜的不錯……”小青突然低下頭,指尖絞著劍穗上的流蘇,將絲線纏得發緊,“那便是兩個丫頭同時遇險……那怕是矛頭是衝著仕林來的……”
“烏古論!”小白猛地轉頭,發間銀簪在雷光中閃過寒芒,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八成就是他!”小青狠狠點頭,碧色羅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如同一尾掙命的青蛇,“蓮兒係在仕林腕間的赤繩異動,皇城上空魔氣翻湧如墨——”她指向紫宸殿方向,烏雲中滲出詭異的墨紫,“樁樁件件都指向他!想必他就是回來報郕王之仇!”
“糟了!”小白突然攥緊小青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對方袖底的蛇鱗紋樣,“蓮兒怕是有危險!公主定也是中了他的詭計!他的目的就是我和仕林!”小白回眸望向後殿那道幽藍結界,“情非得已,該請玄靈道長出關了!”
“休要提那臭道士!”小青猛地甩開小白的手,青虹劍“噌”地出鞘半寸,寒芒驚得梁間灰雀撲稜稜飛起,“蓮兒失蹤,那臭道士躲在密室裡裝聾作啞!”她指向後殿那道幽藍結界,“我前日拍門求見,竟被他用鎮妖符彈得險些墜崖,——等他出關,看我不拿青虹劍挑了他的道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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