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鉛灰色雲層如潑墨宣紙翻湧天際,沉雷碾過雲絮似金鼓轟鳴,震得河麵碎銀般的波光簌簌亂顫。三道身影踏碎滿地寒露,從更深露重的子夜尋至曉霧初開,杭州城坊巷間的青石板上,儘是她們慌亂交錯的足印。
小白垂眸望著掌心滲出的血痕——那是昨夜慌亂間穿梭密林時留下的,此刻仍在隱隱作痛。她仰頭望向壓頂鉛雲,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山穀那場暴雨,許仙捨命續曲,精魄盡失,她第一次失去了許仙。
“姐姐!”青光破開沉悶的晨霧,身旁傳來衣襟帶風的聲響,小青跌坐在石凳上,鬢邊珠釵歪斜,髮絲沾著露水:“連城隍廟的供桌底下都尋過了......那丫頭莫不是......”
話音戛然凝在喉間。小白望著妹妹欲言又止的神情,忽覺指尖發涼。遠處譙樓傳來五更鼓響,驚起寒枝上幾隻啞雀,撲稜稜掠過她們蒼白的麵頰。
“偌大杭州,若她存心躲藏,無異於大海尋針……”小白眼睫低垂,聲音裡浸滿疲憊的落寞。
“究竟是怎麼回事?”小青忽然湊近,眼尾紅得像要滴血,“難道是那小子全說了?”
“是……亦非全是……”小白側過身,目光躲閃著妹妹的注視。
“到底是還是不是?”小青緊追一步,柳眉微蹙,“若真傷了那丫頭的心,我定不輕饒!”
“小青!”小白轉身凝視東流的河水,倒影裡眉峰緊蹙,“昨夜仕林跪在堂前,把三年來和公主所經之事,都告訴了相公……”她頓了頓,袖中指尖觸到半枚印信——那是昨夜在門前拾到的,三年前離別時,仕林所贈的桃木印信,“我看見窗紙上映著個影子,裙擺沾著露水的形狀。”
“誰?蓮兒?!”小青杏目圓睜,驚愕之色瞬間凍結在臉上。
小白沉重地點了點頭,眼底憂色更深:“雖未看清……但此刻想來……十有**……”
“糟了!”小青霍然起身,裙裾掃落石凳上的霜花,“那丫頭用情至深,這般**裸地撞破真相,怕是……”她不敢再說,望向晨霧瀰漫的街巷,忽然抓住姐姐的手腕,“去斷橋!她總說那裏的荷花像極了...\"
話音未落,兩道青白色流光已掠上飛簷。她們不知道,此刻的蓮兒正沿著運河堤岸踽踽獨行,繡鞋浸透春寒,在泥地上拖出蜿蜒血痕。腰間玉佩“噹啷”墜地,那是去年上元節他親手繫上的,刻著“永結同心”四個字,如今硌得掌心生疼。
老槐樹的虯枝刺破灰濛天際,她伸手撫過粗糙的樹皮,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夜晚,那個披星戴月隻為見她一麵的哥哥,摟著她的腰肢,喝出醉人的氣息。三年前分別時,他第一次為她簪花的模樣——那時他說“蓮兒的手比花瓣還軟”,此刻卻掐出十道血痕,爬滿樹榦的猩紅藤蔓。
“哥哥……為何……蓮兒究竟做錯了什麼……”她十指死死摳進粗糙的樹榦,蜿蜒的血痕在暗褐的樹皮上洇開,宛如無聲的控訴,“三年……整整三年啊!你怎可……如此薄情……”
不甘與怨憎在胸腔內瘋狂滋長。她不恨仕林,卻將那蝕骨的恨意,盡數傾注於那遙不可及的“公主”身上。
“是她……定是她!”蓮兒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望向腳下奔湧不息的渾濁河水。此刻她忽覺喉間腥甜翻湧,踉蹌著扶住樹榦,鮮血濺在斑駁的樹皮上,竟開出妖冶的花,點點斑駁,觸目驚心,“妖女……蠱惑我哥哥!我……絕不放過……”
“無量壽福,好個煙雨迷濛的江南。”
一個蒼勁悠遠的聲音忽從身後飄來。怒火焚心的蓮兒置若罔聞,對這陌生的打擾毫不在意。
“姑娘,可是心有千千結?”
沙啞的男聲驚破死水般的沉寂。蓮兒猛然回頭,隻見白衣道人負手立於三步外,道袍無風自動,拂塵尾端的玉墜泛著幽光。她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冷的樹榦:“你是誰?”
那聲音忽地靠近,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關切。蓮兒倏然回頭,隻見一個身著素白道袍、麵覆輕紗的道人,負手立於三步外,道袍無風自動,拂塵尾端的玉墜泛著幽光。
“與你何乾。”蓮兒警覺地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冷粗糙的樹榦
“貧道觀姑娘印堂發黑,雙眉鎖煞,可是為情所困?”道人開口時,麵紗被河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頜青黑的胡茬。
蓮兒心頭一震,本能地戒備更深:“你是何人?怎會……”
“哈哈哈~”道人朗聲長笑,笑聲卻似被風捲走,透著幾分空洞,“貧道不過一雲遊散人,偶經此地,見姑娘臨水傷懷,梨花帶雨。貧道平生最是……見不得佳人垂淚。”他微微躬身作揖,覆紗後的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蓮兒身上。
“你見不得……有人卻視若無睹……”蓮兒倚著老槐緩緩滑坐在地,失魂落魄,“三載癡心守候……換來的……不過是‘負心’二字……”
“天下竟有如此不識明珠的愚頑之徒?”白衣道人上前一步,陰影籠罩住蓮兒,“姑娘天人之姿,究竟是哪家的兒郎有眼無珠,竟忍心辜負?”
“不怪他……”蓮兒眼睫低垂,一縷青絲滑落額前,沾著淚痕,“他是被妖女所惑……我不信……他真心負我……”
“噓——”白衣道人指尖輕搖,拂塵掃過她發梢,頓時有冰涼的氣息滲入額心,“那金枝玉葉橫刀奪愛時,可曾想過你這朵小蓮花要被碾作塵埃?”他忽然貼近,聲音裏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姑娘可知道,他們此刻正在畫舫上共飲合巹酒?”
“不可能......”蓮兒踉蹌著跌坐在地,碎石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他信中說過,許我三書六禮!西子湖畔採蓮舟,朝朝暮暮,載滿船星輝,候我皓腕如月。”
“癡兒!”道人袖中滑出一縷血絲般的細繩,在掌心纏成同心結,“金枝橫刀王孫去,蓮花泣血並蒂殘,貧道此生最恨薄情,姑娘有心,貧道可指點迷津。”
蓮兒聞言如遭雷擊,猛地抬頭:“你究竟是誰!”她雙手撐地,驚恐地後挪,“你……真有辦法?”
“貧道三歲入道,十歲通玄,這窺天之術,又有何難?”白衣道人廣袖一振,一道刺目白光驟然射向河心!“轟隆!”一聲巨響,濁浪排空數丈!水花如暴雨般砸落河岸。“貧道與姑娘有緣。既敢道破天機,自有……解救之法。”
“大仙!蓮兒有眼不識真仙!求大仙恕罪!”蓮兒“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中,額角重重磕下,沾滿濕泥的碎發貼在額前,“求大仙指點迷津!隻要能喚回哥哥的心,蓮兒願付出一切!萬死不辭!”
“姑娘快快請起。”道人伸手虛扶,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蓮兒,“此事本非姑娘之過,何苦如此自傷。”
“求大仙救我!否則蓮兒便長跪於此!”蓮兒聲音嘶啞,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罷了罷了,貧道應你便是。”道人長嘆一聲,似有無盡感慨,“問世間情為何物……姑娘這般癡心,貧道又豈能……袖手旁觀。”
“所謂‘赤繩早係,姻緣天定’,你與他本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奈何有人以邪法斬斷了情絲,才致你二人心生罅隙,漸行漸遠。”道人自懷中取出一條細若髮絲、卻殷紅如血的絲繩,遞到蓮兒顫抖的掌心,“若要喚回薄情郎,需用這赤繩繫住他的往生魂。將此‘同心赤繩’繫於他腕間,便可補全被斬斷的情緣。自此往後,他心中便唯你一人,言聽計從,永不相負。”
蓮兒如捧稀世珍寶般接過那抹刺目的紅,再次深深拜倒:“多謝大仙再造之恩!”
“莫稱大仙。”道人拂塵輕掃,單手掐了個玄奧法印,“貧道俗家姓‘烏’,喚我烏道長即可。”
“多謝烏道長!”蓮兒將赤繩緊緊攥在掌心,貼在狂跳的心口,低聲呢喃,如同最虔誠的禱告,“哥哥,等我……”
暮色漫過河麵時,蓮兒攥著發燙的紅繩跪在老槐樹下。待她再抬頭時,河畔空寂,道人早已消失無蹤,唯有風過槐葉的沙沙聲。空中隻餘一道縹緲如煙的迴響,裹著冰冷的笑意鑽入耳膜:“赤繩斷,緣盡散!切記……此繩不可沾染他人氣息,尤其……是身負道法之人!往生結咒,赤繩永係,七七四十九日後,便永不分離…...哈哈哈!”
“蓮兒謹記烏道長法旨!”她朝著虛空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拭去臉上縱橫的淚痕與泥汙,蓮兒眼中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霍然起身,對著東流的河水輕笑,指尖捏緊紅繩:“哥哥!這一次,連孟婆湯都拆不散我們了。”
雨幕中,她的身影逐漸融入蒼茫天地,唯有腕間紅繩在閃電照耀下,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老槐樹的年輪裡,隱隱傳出一聲嘆息,卻被暴雨沖刷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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