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沿村的死寂終於被打破,幾縷稀薄的炊煙在晨光裏掙紮著升起,卻遮不住村口那尊鎮山碑上深可見骨的裂痕。
陳滿倉是被一股濃重的藥味熏醒的。他躺在自家土炕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胸口像是壓了塊大石頭,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髒腑深處的鈍痛。睜開眼,就看見黃老太太正坐在炕邊的小馬紮上,手裏端著個冒著熱氣的黑陶碗,那股苦澀的藥味正是從這裏飄出來的。
“醒了?”黃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臉上的抓痕已經結痂,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見陳滿倉要起身,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雖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躺著別動,老周頭為了封潭,傷了根基,這會兒剛睡下,你也給我養足了精神。”
陳滿倉順從地躺了回去,目光越過黃老太太,看向坐在堂屋門檻上發呆的柱子。柱子手裏還攥著那柄斷劍,眼神空洞,顯然還沒從昨夜的驚魂中緩過神來。
“村裏怎麽樣了?”陳滿倉啞著嗓子問道。
黃老太太歎了口氣,將藥碗遞到嘴邊:“多虧了你拚死斷了引魂樁,鎮山碑穩住了,鄉親們隻是受了些驚嚇,沒出人命。隻是……”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陰霾:“隻是那股怨氣雖然被鎮在了鎖龍潭,卻像是生了根。昨夜我試著用引魂鈴去探,江底的動靜大得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底下啃噬封印,恐怕撐不了太久。”
陳滿倉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老周頭說的話,那“仙家骨”是當年大火中怨氣凝結,尋常鎮壓之法根本除不掉根,必須找到源頭,徹底化解那段因果,否則封印遲早會被衝垮。
“源頭在哪兒?”陳滿倉掙紮著坐起身,眼神堅定,“既然躲不掉,咱們就去把它挖出來。”
黃老太太看著他這副不知死活的勁頭,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剛要開口訓斥,堂屋的門簾突然被猛地掀開,老周頭裹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手裏緊緊攥著一樣東西,臉色比紙還白。
“黃大姐!滿倉!”老周頭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將手裏的東西攤在桌上——那是一塊沾滿泥汙的暗紅色石頭,與昨夜引魂樁底下的那塊一模一樣,隻是這塊石頭上,刻著的不是咒文,而是一個清晰的印記。
那印記是一隻蜷縮的黃皮子,尾巴上卻帶著一道火燒的焦痕。
黃老太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扶住身後的土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是……當年大火裏,被燒死的那隻護山靈物的印記!它不是成了怨靈,是它的魂骨被趙老三那個畜生挖出來做了引子!”
陳滿倉和柱子都愣住了,隻有老周頭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昨夜我睡不著,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就去了趟趙老三的舊屋。在灶台下挖出了這個,還有一封信。”
老周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遞給黃老太太。黃老太太顫抖著手展開,上麵是趙老三歪歪扭扭的字跡,透著一股癲狂的恨意:
“師姐,當年你親眼看著我被燒成重傷,卻聽信師父的話,將我逐出師門。那場大火燒死的不隻是邪祟,還有我的半條命。如今,我用這護山靈物的魂骨為引,借當年大火的怨氣聚成‘仙家骨’,就是要讓這江沿村,為當年的冷漠陪葬!鎖龍潭封不住我,隻要魂骨不滅,怨氣不消,這債,你們永遠還不完!”
黃老太太看完信,身體一軟,差點癱倒在地。陳滿倉眼疾手快扶住她,才發現老太太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原來如此……”黃老太太閉著眼,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當年那場大火,趙老三是想用邪術強開山門,引仙家下山為禍,師父為了護住江沿村,才下令封山滅火,連帶著傷了那隻護山靈物。趙老三恨的不是我們,是師父的抉擇,他把自己受的傷,都算在了這方水土頭上。”
陳滿倉看著手中的護身鏡,鏡麵映出他堅毅的臉龐。他明白了,這場劫難的根源,不是邪祟作亂,而是一段未了的舊債,一場遲來了三十年的報複。
“債是他欠的,但守護這方水土,是我們的責任。”陳滿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既然魂骨是怨氣的源頭,那咱們就去白山深處,找到當年大火的遺址,把魂骨送回去,化解這段怨氣。”
黃老太太猛地睜開眼,剛要拒絕,陳滿倉卻搶先一步按住她的手:“黃老太太,我知道你擔心我,但鎖龍潭撐不了多久,村裏也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我手裏有請神令,有護身鏡,還有老周頭和柱子,咱們一起去,總比坐以待斃強。”
老周頭也點了點頭,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沉穩:“滿倉說得對,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當年沒能護住的,現在咱們去守住。我雖然傷了元氣,但拚上這條老命,也能替你們擋擋邪祟。”
柱子也猛地站起身,握緊了手裏的斷劍:“滿倉哥,黃大仙,我雖然不懂這些,但我有的是力氣,你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黃老太太看著眼前這三個或倔強、或堅毅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最終歎了口氣,眼底的擔憂化作了決然:“好,既然你們鐵了心,那我就陪你們走一趟。不過,白山深處是當年禁地,藏著多少凶險誰也說不準,咱們得做足準備。”
她轉身從箱底翻出幾個陳舊的布包,開啟後,裏麵是幾麵顏色各異的小旗,還有一捆泛黃的繩索。
“這是師父留下的‘五方令旗’,能定山川風水,困住尋常邪祟。還有這捆‘捆仙索’,專克山野精怪。”黃老太太將東西分給眾人,神色凝重,“但咱們要找的,是被怨氣浸染了三十年的魂骨,這一趟,凶多吉少。”
陳滿倉接過令旗,隻覺得沉甸甸的,這不僅是法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看向窗外,白山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得巍峨而神秘,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等待著他們去揭開那段塵封的過往。
恩怨未了,舊債新償。
這一行,沒有退路,隻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