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殘燭在風裏搖曳,將兩道依偎在牆角的身影拉得老長。
黃老太太的氣色比清晨好了些許,但那身絳紅棉襖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被老周頭用搗爛的止血草胡亂敷著,透出一股刺鼻的草藥腥氣。她半倚在陳滿倉懷裏,聽著他講述鎖龍潭底的驚心動魄,渾濁的眼裏閃過欣慰,卻也藏著化不開的憂慮。
老周頭躺在鋪著幹草的地上,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為了封住鎖龍潭,強行催動殘存的法力,又硬抗了怨靈的反噬,髒腑受損極重,此刻臉色灰敗,連睜眼都費力。
“那‘仙家骨’雖被封在潭底,但怨氣未散,隻是被陣法暫時鎖住了。”陳滿倉用雪水浸濕布巾,輕輕擦拭老周頭額頭的冷汗,聲音沙啞,“老周頭,你剛才強行施法,傷了根基,咱們得盡快回村,找個穩妥的地方養傷。”
黃老太太搖了搖頭,掙紮著坐直身子,目光投向廟外漆黑的山林:“回村?怕是沒那麽容易。趙老三雖死,但他佈下的局絕不止於此。那‘仙家骨’引咱們入局,又故意讓咱們封住,恐怕是想借咱們的手,達成他真正的目的。”
她話音剛落,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黑影撞開半掩的廟門,撲通一聲跪倒在三人麵前。
陳滿倉猛地站起,手裏的桃木劍下意識橫在身前,待看清來人,卻是一愣。
來人是江沿村的獵戶,叫柱子,平日裏沉默寡言,此刻卻滿臉驚恐,棉襖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褲腿上還沾著凝固的血塊,顯然是一路跌跌撞撞跑來的。
“滿倉哥!黃大仙!出大事了!”柱子喘得幾乎背過氣去,指著廟外漆黑的山林,聲音顫抖,“村裏……村裏出事了!那股黑霧順著江水爬上了岸,把村子圍起來了!好多人都昏了過去,還有人看見……看見死去的劉老三在村子裏遊蕩!”
陳滿倉心頭一沉,手裏的劍柄被攥得咯咯作響。鎖龍潭封住了怨氣,卻封不住它與岸上的聯係,趙老三這一手,竟是調虎離山!他們三人在後山與怨靈死鬥,村裏反倒成了最薄弱的缺口。
“這老東西,算準了我們會封潭,故意讓怨氣從村裏溢位,逼我們分心。”黃老太太咬牙,試圖撐著柺杖起身,卻因牽動傷口,身形踉蹌了一下,“柱子,村裏現在怎麽樣?還有多少清醒的人?”
“沒多少了,大半都昏死過去,剩下的都被黑霧困在屋裏不敢出來。”柱子急得滿頭大汗,“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報信,再晚,村裏怕是要出人命了!”
老周頭聽到這話,強撐著睜開眼,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不能……不能讓村裏出事。滿倉,黃大姐傷勢未愈,我……我還能動,我帶引魂鈴去江邊,穩住陣眼,你……你帶黃大姐回村,用請神令護著鄉親……”
“放屁!”陳滿倉低吼一聲,眼眶通紅,“你這副樣子,去了江邊也是送死!要去也是我去,你們倆守在廟裏養傷!”
“滿倉,別衝動。”黃老太太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周頭說得對,他懂水脈陣法,隻有他能穩住鎖龍潭的陣眼,不讓怨氣徹底衝破封印。而我,雖然動不了,卻能坐鎮村裏,用殘存的法力護住陣眼。你,纔是關鍵。”
她看著陳滿倉,眼神裏既有長輩的慈愛,又有托付重任的決絕:“趙老三真正的殺招,是引那股積壓了三十年的怨氣,去衝擊村裏的‘鎮山碑’。鎮山碑一旦被破,整個江沿村的風水地氣就廢了,到時候,別說人,連草木都活不成。隻有你手裏的請神令,能溝通山神,也隻有你,能趕在怨氣衝破封印前,護住鎮山碑。”
陳滿倉看著黃老太太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奄奄一息卻仍掙紮著想要起身的老周頭,心裏那股熱血猛地湧上頭頂。他深吸一口氣,將請神令緊緊貼在胸口,那股溫熱的力量瞬間流遍全身,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恐懼。
“好!我去!”陳滿倉斬釘截鐵,“黃老太太,老周頭,你們放心,隻要我陳滿倉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鎮山碑倒!”
黃老太太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好的黃符,顫抖著塞進陳滿倉手裏:“這是‘遁甲符’,危急時刻撕開,能助你瞬移三裏。記住,鎮山碑在村口的老榆樹下,那是咱們江沿村的根,千萬不能失守!”
老周頭也艱難地從腰間解下那個修補過的護身鏡,塞給陳滿倉:“拿著……這鏡子能照出怨氣本相,關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
陳滿倉接過兩樣東西,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看向還在喘息的柱子:“柱子,背上老周頭,咱們這就回村!”
柱子應了一聲,背起老周頭,三人一前一後衝出山神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沿村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裏,往日裏炊煙嫋嫋的景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粘稠的黑霧,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村落緊緊包裹。
村口的老榆樹下,那尊曆經風霜的鎮山碑表麵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碑頂的石獸雙目赤紅,隱隱透出詭異的光芒。黑霧正順著裂紋往碑體裏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彷彿在啃噬著這塊承載著百年氣運的石頭。
村口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昏厥的村民,還有幾個清醒的,正驚恐地縮在牆角,看著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劉老三。
他的身體半透明,眼神空洞,機械地在空地上來回遊蕩,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麵都會滲出黑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他的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黑霧尾巴,像一條毒蛇,隨時準備撲向那些無助的村民。
“是……是劉老三的魂被怨氣附了!”一個膽大的村民顫抖著喊道,“他這是要害人啊!”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陳滿倉衝到了村口,一眼便看到了那尊岌岌可危的鎮山碑,以及遊蕩的劉老三。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遁甲符捏在手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另一隻手緊緊握著請神令,大步走向鎮山碑。
“滿倉!小心!”牆角的村民驚呼。
劉老三似乎感受到了活人的氣息,猛地轉過頭,空洞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陳滿倉,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身體化作一道黑影,瞬間撲了過來,指甲如利刃般直刺陳滿倉的咽喉。
陳滿倉側身一閃,險之又險地避開,反手將桃木劍橫掃過去,劍身金光一閃,狠狠抽在劉老三的腰腹。
“嗷——”劉老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被打得倒飛出去,黑霧翻湧,卻並未消散,反而變得更加狂暴。
陳滿倉趁勢衝向鎮山碑,剛要將請神令貼在碑上,腳下的地麵突然劇烈震動,無數隻蒼白的手臂從土裏鑽了出來,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
“是屍手!”陳滿倉心中一驚,猛地一掙,卻感覺腳踝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那些屍手力大無窮,拖著他往地下拽,地麵裂開一道道縫隙,彷彿要將他吞噬。
與此同時,劉老三再次撲了上來,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陳滿倉,而是那尊鎮山碑!他張開雙臂,整個人化作一團濃鬱的黑霧,瘋狂地湧向碑體上的裂紋,試圖從內部將其衝垮。
“休想!”陳滿倉目眥欲裂,顧不上腳踝的劇痛,猛地撕開手中的遁甲符。
金光一閃,他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現在鎮山碑前。他高舉請神令,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令牌之上!
“白山老祖,聽我號令!鎮!”
請神令爆發出萬丈金光,如同一輪烈日,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霧。那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擋在了鎮山碑與劉老三之間,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湧入鎮山碑,修補著那些裂紋。
劉老三撞在金光屏障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黑霧劇烈翻騰,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然而,腳下的屍手卻並未停止,反而越來越多,順著陳滿倉的雙腿往上爬,冰冷的觸感順著麵板直透骨髓。陳滿倉隻覺得渾身的力氣正在被快速抽離,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知道,這是怨氣在侵蝕他的心智,一旦他倒下,鎮山碑必破,江沿村將萬劫不複。
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的時候,懷裏的護身鏡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嗡鳴,鏡麵之上,竟浮現出老周頭蒼老的麵容。
老周頭的聲音雖然微弱,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順著鏡麵傳了過來:“滿倉!別硬撐!護身鏡能照出怨氣源頭!劉老三隻是傀儡,真正的怨氣核心在江邊!引魂鈴……引魂鈴在我這裏,我替你穩住陣眼,你……你去江邊,毀了那根引魂樁!”
陳滿倉猛地清醒過來,低頭看向護身鏡,鏡中清晰地映照出江邊一處不起眼的江灣,那裏插著一根漆黑的木樁,木樁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黑線,正源源不斷地向村裏輸送著怨氣。
原來如此!趙老三真正的後手在這裏!
陳滿倉不再猶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護身鏡對準江邊方向,鏡麵射出一道金光,瞬間穿透黑霧,鎖定了那根引魂樁。
“柱子!護住鎮山碑!”陳滿倉大吼一聲,將請神令猛地插進鎮山碑前的泥土裏,金光瞬間暴漲,暫時穩住了局麵。
他趁著這片刻的喘息,轉身朝著江邊狂奔而去。
身後,鎮山碑在請神令的護持下,金光流轉,暫時擋住了黑霧的侵蝕;而江邊,老周頭背著引魂鈴,正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江灣,背影雖佝僂,卻如山嶽般堅定。
陳滿倉的心裏燃著一團火,他知道,這一戰,關乎江沿村所有人的生死,更關乎出馬弟子的傳承與尊嚴。
江風呼嘯,夜色如墨,一場關乎守護與毀滅的決戰,在江邊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