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裹著寒意,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割在陳滿倉臉上。他攥著那柄老周頭落下的桃木劍,掌心沁出的汗很快結成了冰碴,劍柄上的紋路硌得生疼,卻抵不過心裏翻湧的焦灼。
黃老太太離開的方向,雪地上隻有一串淩亂的腳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覆蓋,隻留下一道淺淺的溝壑,像是被什麽重物拖拽過的痕跡。陳滿倉咬著牙往前追,每一步都陷進沒過膝蓋的積雪,膝蓋被凍得發麻,腦子裏卻反複回響著黃老太太那句“別回頭”——可他怎麽能不回頭?那是拿命替他擋災的人。
越往山裏走,風雪越發狂暴,呼嘯的風聲裏,時不時夾雜著幾聲尖細的笑,像是黃皮子的叫聲,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在耳邊呢喃。陳滿倉握緊護身鏡,銅鏡貼在胸口,竟透出一絲溫熱,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想起爺爺臨終前塞給他這本紮紙秘錄時,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凝重:“滿倉,咱陳家的手藝,不隻是紮紙人紙馬,更是守著山裏的規矩,有些東西,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了尾。”
當時他不懂,直到此刻,握著這柄桃木劍,揣著請神令,才真切地摸到了這“規矩”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忽然,前方的風雪似乎淡了些,隱約透出一片黑黢黢的輪廓——是那座廢棄的山神廟。廟門半掩,門楣上的“山神廟”三個字早已斑駁剝落,被風雪侵蝕得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門縫裏漏出一絲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裏麵燃了火。
陳滿倉心裏一緊,剛要靠近,腳下突然一滑,踩在了一塊鬆動的石板上。石板發出“哢噠”一聲脆響,緊接著,周圍的雪地猛地塌陷下去,他整個人失重往下墜,耳邊風聲呼嘯,眼前瞬間被黑暗吞噬。
等他穩住身形,才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深約兩米的土坑,坑壁光滑,顯然是人為挖掘的。坑底散落著幾根幹枯的樹枝,還有幾塊刻著奇怪紋路的石頭,紋路裏嵌著暗紅色的粉末,像是幹涸的血跡。他剛要攀著坑壁往上爬,頭頂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抬頭一看,坑口被一個黑影擋住了,借著微弱的天光,能看清那黑影身形瘦長,渾身裹著灰褐色的皮毛,尾巴蓬鬆得像條大掃帚,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是隻黃皮子,個頭比尋常的黃鼠狼大得多,眼神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狡黠。
“倒是個不怕死的,敢往山神廟的陷阱裏鑽。”黃皮子開口了,聲音尖細,卻帶著幾分人類的腔調,它蹲在坑口,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雪,“黃老太太讓你來送死,還是想自己來送死?”
陳滿倉握緊桃木劍,將護身鏡舉到胸前,黃皮子的眼睛似乎被鏡光晃了一下,往後縮了縮,卻依舊不肯退開。“我來找黃老太太,還有老周頭。”陳滿倉沉聲道,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你們想搶請神令,直接衝我來,別為難老人家。”
黃皮子嗤笑一聲,尾巴猛地一甩,坑口的積雪簌簌落下:“口氣倒是不小。你以為憑這麵破鏡子,就能擋住我?這請神令本就該歸山裏的仙家,當年黃老太太的師父壞了規矩,害得多少仙家折在那場大火裏,這筆賬,總得有人還。”
“那場大火的事,我不清楚,但黃老太太是為了護著江沿村!”陳滿倉反駁道,他想起黃老太太轉身時決絕的背影,心裏一陣發緊,“你們若是真有冤屈,該找當年放火的人,而不是拿無辜的人撒氣!”
“無辜?”黃皮子的眼神陡然變得凶狠,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線,“當年那場大火,燒的可不止是仙家,還有山腳下的村落,若不是黃老太太的師父及時封了山門,江沿村早就沒了!如今有人想重啟山門,拿請神令喚回當年的債,江沿村,本就該為此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黃皮子突然撲了下來,速度快得驚人,爪子帶著寒風,直奔陳滿倉的麵門。陳滿倉下意識地舉起桃木劍格擋,“哢嚓”一聲,桃木劍與黃皮子的爪子相撞,竟迸出一串火星,黃皮子發出一聲痛呼,爪子被桃木劍的煞氣灼傷,往後跳開。
陳滿倉趁機攀著坑壁往上爬,可黃皮子哪肯罷休,再次撲上來,尾巴如鐵鞭般抽向他的後背。陳滿倉猛地一扭身,尾巴抽在坑壁上,濺起一片碎石,他抓住坑壁的縫隙,猛地向上一躍,終於扒住了坑口的邊緣。
黃皮子嘶吼著咬向他的手腕,陳滿倉來不及多想,反手將護身鏡砸向黃皮子的腦袋。護身鏡帶著破邪的煞氣,正中黃皮子的額頭,黃皮子慘叫一聲,往後翻滾了幾圈,趴在雪地裏,琥珀色的眼睛滿是怨毒。
陳滿倉趁機爬出坑口,撿起掉落的請神令,剛要轉身往山神廟跑,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陰冷的笑聲。他回頭一看,隻見雪地裏站著個穿黑布衫的男人,身形佝僂,臉上布滿了皺紋,手裏拄著一根烏木柺杖,柺杖頭刻著個猙獰的黃皮子頭,跟黃老太太的棗木柺杖截然不同。
“年輕人,身手倒是不錯。”黑布衫男人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可惜,你護不住這請神令,也護不住江沿村。”
陳滿倉心裏一沉,他知道,這纔是真正藏在背後的人。“你就是那個騙劉老三的外地人?”他握緊桃木劍,警惕地看著對方,“你到底想幹什麽?”
黑布衫男人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鷙:“我想幹什麽?我想讓當年欠下的債,連本帶利還回來。三十年前,黃老太太的師父為了保住江沿村,用仙家骨封了山門,害得山裏的仙家無法修行,如今,我要開啟山門,讓仙家回來,而江沿村,就是開啟山門的祭品。”
“癡心妄想!”陳滿倉怒喝一聲,舉起桃木劍就要衝上去,卻被黑布衫男人的柺杖輕輕一點,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震得往後退了幾步,胸口一陣發悶,差點喘不過氣。
“就憑你這半吊子的本事,也想攔我?”黑布衫男人冷笑一聲,抬手一揮,周圍的雪地裏突然鑽出十幾隻黃皮子,將陳滿倉團團圍住,“黃老太太和老周頭,此刻恐怕已經被我的徒子徒孫纏住了,你還是乖乖把請神令交出來,省得受皮肉之苦。”
陳滿倉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黃皮子,又看了看手裏的請神令,心裏一橫,將請神令塞進懷裏,握緊桃木劍:“想要請神令,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黑布衫男人眼神一冷,柺杖往地上一跺,十幾隻黃皮子同時撲了上來。陳滿倉咬緊牙關,揮舞著桃木劍與黃皮子纏鬥,桃木劍帶著破邪的煞氣,每揮出一劍,都能逼退幾隻黃皮子,可黃皮子數量太多,他漸漸體力不支,身上被抓出了幾道血痕,寒風一吹,疼得鑽心。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響起:“住手!”
陳滿倉抬頭一看,隻見黃老太太和老周頭並肩趕來,黃老太太的絳紅色棉襖被撕破了好幾處,臉上帶著幾道抓痕,卻依舊精神矍鑠,手裏的棗木柺杖泛著淡淡的金光,老周頭手裏的桃木劍也沾著血跡,顯然是剛經曆了一場惡戰。
“黃老太太!老周頭!”陳滿倉心裏一鬆,差點癱倒在地。
黑布衫男人看見黃老太太,眼神裏閃過一絲怨毒:“黃月英,當年你師父沒做完的事,我來替他完成,今天,誰也攔不住我開啟山門!”
黃老太太握緊柺杖,目光如炬:“趙老三,當年你勾結外道,妄圖用仙家骨作亂,被我師父逐出師門,如今還不知悔改,竟敢回來興風作浪!這山門,是護著江沿村的屏障,隻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別想碰它!”
原來這黑布衫男人叫趙老三,是黃老太太師父的師弟,當年因為心術不正,被逐出師門,一直懷恨在心,如今回來,就是為了報複。
趙老三冷笑一聲,柺杖一揮,黃皮子們再次撲了上來。黃老太太和老周頭立刻上前,與趙老三纏鬥在一起,黃老太太的柺杖帶著請神的法力,每一次揮出,都能震退趙老三,老周頭的桃木劍則專門對付黃皮子,一時間,雪地裏刀光劍影,煞氣縱橫。
陳滿倉見狀,也咬著牙爬起來,加入戰局。他雖然本事不如黃老太太和老周頭,但手裏的護身鏡和桃木劍也能幫上忙,時不時用護身鏡晃黃皮子的眼睛,用桃木劍擋住黃皮子的攻擊。
激戰之中,趙老三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猛地捏碎,一股黑煙瞬間彌漫開來,黑煙裏,隱隱約約浮現出無數猙獰的麵孔,發出淒厲的慘叫,正是當年被封印在山門裏的怨靈。
“這是當年被封印的怨靈!”黃老太太臉色一變,“老周頭,護著滿倉,我來擋住怨靈!”
老周頭立刻擋在陳滿倉身前,手裏的桃木劍揮舞得密不透風,擋住了撲來的怨靈。黃老太太則雙手結印,嘴裏念念有詞,棗木柺杖發出耀眼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將怨靈擋在外麵。
趙老三趁著這個機會,直奔陳滿倉而來,他的目標,正是陳滿倉懷裏的請神令。“把請神令給我!”趙老三嘶吼著,烏木柺杖帶著淩厲的煞氣,砸向陳滿倉的頭頂。
陳滿倉下意識地舉起桃木劍格擋,“哢嚓”一聲,桃木劍被砸斷,趙老三的柺杖餘勢未減,眼看就要砸在他的腦袋上。就在這時,黃老太太突然轉身,棗木柺杖橫在身前,硬生生擋住了趙老三的一擊,柺杖與烏木柺杖相撞,發出一聲巨響,黃老太太被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黃老太太!”陳滿倉驚呼一聲,心裏又急又怒,他摸出懷裏的護身鏡,用盡全身力氣砸向趙老三。護身鏡帶著破邪的煞氣,正中趙老三的胸口,趙老三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幾步,胸口的黑氣翻湧,顯然是受了重傷。
怨靈見趙老三受傷,頓時變得狂暴起來,瘋狂地衝擊著黃老太太的屏障,屏障上的金光漸漸暗淡,眼看就要支撐不住。老周頭見狀,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貼在桃木劍上,桃木劍瞬間燃起熊熊火焰,他大喝一聲,衝進怨靈群中,桃木劍所過之處,怨靈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消散。
黃老太太趁機結印,嘴裏念動咒語,棗木柺杖的金光暴漲,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將剩下的怨靈盡數收進柺杖裏。趙老三見勢不妙,轉身想跑,黃老太太哪裏肯放過他,柺杖一揮,一道金光射向趙老三的後背,趙老三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雪地裏,終於恢複了平靜。黃老太太捂著胸口,臉色蒼白,老周頭也受了傷,靠在廟牆上喘著粗氣,陳滿倉雖然渾身是傷,卻顧不上疼痛,趕緊上前扶住黃老太太。
“黃老太太,你沒事吧?”陳滿倉焦急地問道。
黃老太太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隻是受了點內傷,養幾天就好。”她看向躺在地上的趙老三,歎了口氣,“當年我師父念及同門之情,沒有取他性命,沒想到,他反倒變本加厲,釀成今日之禍。”
老周頭走過來,踢了踢趙老三,確定他已經沒了氣息,才沉聲道:“善惡到頭終有報,他這是自食惡果。”
陳滿倉看著手裏的請神令,心裏五味雜陳,這場爭鬥雖然結束了,但他卻明白,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山門雖然暫時保住了,但當年那場大火的真相,還有出馬弟子的責任,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
黃老太太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滿倉,你已經接過了這擔子,往後的路,還得你自己走。江沿村的安寧,就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陳滿倉點了點頭,看著遠處白茫茫的山巒,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紮紙匠,而是江沿村的守護者,是出馬弟子的傳人,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他必須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風雪漸漸停歇,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山神廟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屬於陳滿倉的出馬之路,才剛剛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