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誓既成,白山之上氣象一新。往日裏散漫的山精野怪,如今有了規矩,五路哨卡依山勢而設,如同給白山紮上了一道緊箍,日夜有仙家輪值巡山,警惕著萬魂塚方向的異動。
江沿村的堂口,也順理成章地成了白山盟的中樞。往日清冷的院落,這幾日門庭若市,各路仙家化身人形,進進出出匯報探查到的情報,原本屬於紮紙鋪的煙火氣,此刻被一種肅穆而忙碌的氛圍取代。
陳滿倉卻並未因此感到輕鬆,反而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一日午後,他在堂口正廳與老參精、狐族族長以及灰家大當家商議佈防之事,桌上攤開著老周頭繪製的白山全圖,密密麻麻做滿了標記。
“北山陰煞口我已加派了三隊草頭神,那裏的陰氣雖重,但隻要陣眼不破,萬魂塚的煞氣便衝不過來。”老參精撫著胡須,語氣沉穩。
狐族族長身形婀娜,眼神卻透著精幹:“我族探子已布滿山南,至今未發現有大規模邪祟集結,隻是近日林間有不少陌生的腳印,不像是山裏的野獸,倒像是有人在暗中窺探。”
“哼,管他什麽腳印,隻要敢踏進咱們白山地界,一棒子打回去便是!”灰家大當家是個急性子,拍著桌子,震得茶碗裏的水都濺了出來。
陳滿倉聽著眾人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地圖上萬魂塚所在的那個黑點上,沉聲道:“諸位,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老李頭雖然被廢,但他經營多年,在鎮上、在山裏的暗樁絕不止我們知道的那些。那日他逃走時曾說,萬魂塚已被驚醒,這絕非虛言。”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地看向眾人:“老李頭雖被廢了修為,但他對萬魂塚的瞭解,遠勝我們。如今他下落不明,就像一顆埋在暗處的釘子,隨時可能紮我們一刀。而且,萬魂塚既然已經‘醒了’,就不會隻滿足於鬆動封印,它需要力量,需要怨氣滋養,甚至……需要祭品。”
話音剛落,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負責巡山的黃家仙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化作人形時還氣喘籲籲,臉色煞白:“盟主!大事不好!西山坳……西山坳出事了!”
陳滿倉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閃:“慢慢說,西山坳怎麽了?”
“西山坳的獵戶村,全沒了!”黃家仙家聲音顫抖,顯然是驚魂未定,“我帶著幾個小的巡到西山坳時,整個村子靜悄悄的,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家家戶戶門窗大開,屋裏卻幹幹淨淨,連件打鬥的痕跡都沒有,但……但村裏的人,連同家禽家畜,全都不見了,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憑空蒸發?”老參精眉頭緊鎖,“這怎麽可能?西山坳雖偏僻,但也有幾十口人,還有獵戶把守,就算遇到猛獸,也不至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狐族族長眼神一凜,似乎想到了什麽,驚聲道:“無聲無息地擄走幾十口活人,甚至連獵戶手裏的獵槍都沒響……這手段,不像是山中精怪,倒像是……像是魂引!”
“魂引?”陳滿倉心中一沉,他從未聽過這個名詞,但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善類。
老參精麵色凝重地解釋道:“魂引,是萬魂塚深處誕生的一種邪祟,它們無形無質,專以吸食生靈的魂魄精氣為生。被它們盯上的生靈,往往在睡夢中就被抽走了魂魄,肉身雖在,精氣神卻已散盡,形同行屍走肉,最後被邪祟徹底吞噬。這手段陰毒至極,且行蹤飄忽,極難防範。”
“萬魂塚的邪祟,已經開始動手了。”陳滿倉的聲音冷了下來,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萬魂塚沒有選擇強攻封印,而是選擇了最陰狠的方式——從根源上吞噬生靈,壯大自身,削弱白山的根基。
西山坳的獵戶村,隻是一個開始。
“盟主,現在怎麽辦?”灰家大當家也急了,原本的豪氣蕩然無存,“這魂引無形無質,咱們怎麽防?總不能把白山的百姓都遷走吧?”
“遷不走,也來不及。”陳滿倉深吸一口氣,迅速冷靜下來,“萬魂塚既然已經動手,就絕不會隻針對一個獵戶村。接下來的幾天,恐怕還會有更多的地方遭殃。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找到魂引的老巢,在它造成更大的破壞之前,將其剿滅!”
“可是,這魂引無形無質,我們連它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怎麽找?”黃家仙家苦著臉問道。
陳滿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白山全圖上,手指緩緩劃過西山坳,最終定格在萬魂塚與西山坳之間的一片密林:“魂引吸食魂魄,必然需要將魂魄精氣送回萬魂塚,或者在附近某處設立一個匯聚點。西山坳距離萬魂塚雖遠,但中間這片‘迷霧林’,地勢複雜,常年被瘴氣籠罩,正是藏汙納垢的好地方。”
他抬頭看向眾人,語氣斬釘截鐵:“我料定,魂引的老巢,就在迷霧林!今夜,我親自帶隊,前往迷霧林探查!”
“盟主,這太危險了!”老參精立刻反對,“迷霧林凶險異常,不僅有瘴氣毒蟲,更有無數邪祟盤踞,你孤身前往,萬一……”
“不是孤身。”陳滿倉打斷他,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我需要幾位身手敏捷、感知敏銳的仙家同行。狐族族長,你族擅追蹤幻術,可願隨我一行?”
狐族族長毫不猶豫地點頭:“盟主有令,狐族義不容辭。”
“算我灰家一個!”灰家大當家拍著胸脯,“打架我不含糊,探路打頭陣,我也行!”
“還有我。”黃家仙家雖然害怕,但想到失蹤的村民,還是咬牙站了出來,“我熟悉西山坳一帶的地形,能帶路。”
陳滿倉看著主動請纓的眾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就由我、狐族族長、灰家大當家,再加上黃家兄弟,我們四人,今夜子時,前往迷霧林!”
商議既定,眾人立刻分頭準備。陳滿倉回到內室,換上了輕便的夜行衣,將護身鏡、請神令、斷劍一一佩戴整齊,又將黃老太太留下的五方令旗貼身藏好。他知道,這一去,必然是一場惡戰,麵對無形無質的魂引,任何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夜幕降臨,月黑風高。
子時一到,陳滿倉準時出現在堂口院中。狐族族長化作一道紅影,輕盈落地;灰家大當家扛著沉重的狼牙棒,渾身煞氣;黃家仙家則提著一盞防風燈,麵色緊張卻眼神堅定。
陳滿倉目光掃過三人,沉聲道:“此行凶險,生死難料,但為了白山百姓,為了守住這盟約,我們隻能進,不能退。出發!”
四人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趁著夜色,朝著西山坳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堂口內,老參精望著四人離去的方向,長歎一聲,喃喃自語:“但願此行平安,萬魂塚的反撲,終究還是來了……”
而在白山深處,那片終年被瘴氣籠罩的迷霧林中,一雙猩紅的眼睛,正透過層層迷霧,死死地盯著江沿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弧度。
“出馬盟主?白山盟?不過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罷了。這白山,終將是我萬魂塚的領地!”
陰冷的笑聲在迷霧中回蕩,帶著無盡的貪婪與殺意,一場針對白山盟的陰謀,正悄然展開。而陳滿倉等人,正一步步踏入這個精心佈置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