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袋在陳滿倉手中沉甸甸地墜著,袋口的符紙被煞靈劇烈的衝撞震得簌簌作響,每一聲悶響都像敲在人心上,透著股不甘的戾氣。
大虎已經清醒過來,卻渾然不記得剛才發生的事,隻覺渾身痠痛,像被抽幹了力氣。王寡婦對著兒子哭哭啼啼,千恩萬謝,陳滿倉卻無心應付這些寒暄。他盯著桌上那塊青銅碎片,指尖的寒意久久未散,心裏那股不安愈發強烈——這煞靈絕非無主之物,更不是偶然流落人間,背後必定有人刻意將其放出,衝著江沿村而來。
“不能再拖了。”陳滿倉將鎖魂袋小心係在腰間,轉身看向倚在門邊的黃老太太,“這煞靈怨念太深,若不及時化解,遲早會掙脫束縛。而且,既然它來自亂葬崗,或許那裏還藏著更多線索,甚至……藏著放出它的人。”
黃老太太垂眸盯著柺杖頭,蒼老的手指摩挲著上麵的紋路,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裏透著幾分疲憊,卻依舊銳利:“亂葬崗是白山陰氣最重的地方,當年鎮壓了無數凶煞,尋常人根本近不了身。這煞靈能跑出來,說明那裏的封印被人動了手腳。”
老周頭也撐著桌子站起身,臉色雖仍蒼白,眼神卻透著堅毅:“滿倉說得對,放任不管,後患無窮。這煞靈生前執念未消,咱們得去亂葬崗,找到它的屍骨,弄清它的來曆,才能徹底化解這份怨氣,順便看看是誰在背後搗鬼。”
柱子一聽要去亂葬崗,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獵刀,憨厚的臉上難得露出凝重:“亂葬崗那地方,我小時候跟著爹去打過獵,邪性得很,進去容易迷路。我腿腳快,給你們探路。”
陳滿倉看著眼前這三人,一個重傷未愈,一個元氣大傷,還有一個雖是獵戶卻不通法術,但他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意。這條路註定凶險,卻並非他孤身一人。
“好。”陳滿倉重重點頭,“但咱們得做足準備。亂葬崗陰氣極重,尋常手段根本進不去,必須帶上鎮得住場的東西。”
回到堂口,陳滿倉迅速備齊了行頭:五方令旗由黃老太太親自加持,捆仙索交給老周頭執掌,柱子扛著獵刀和火把,陳滿倉自己則懷揣著請神令、護身鏡,以及那麵剛立起的堂單。堂單雖薄,卻凝聚著堂口眾仙家的氣運,關鍵時刻能護住神魂。
臨行前,黃老太太將那枚引魂鈴母鈴再次交給陳滿倉,反複叮囑:“亂葬崗裏的路是活的,跟著引魂鈴的光走,別回頭,別分心。若是遇到攔路的陰魂,隻護自身,別輕易動手,咱們這次的目的是找源頭,不是節外生枝。”
夕陽西沉時,四人背著行囊,朝著村後的深山進發。越往山裏走,氣溫便越低,連呼嘯的風聲都透著一股陰森的調子,吹在臉上像刀刮一樣疼。
亂葬崗位於白山北側的一處深穀,四周被陡峭的崖壁環繞,穀口常年被黑霧籠罩,遠遠望去,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還沒走到穀口,一股濃鬱的腐臭味便撲麵而來,混雜著泥土的腥氣,令人作嘔。
“就是這裏了。”老周頭停下腳步,眉頭緊鎖,手中的捆仙索無風自動,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警惕著什麽,“這裏的陰氣比之前濃鬱了十倍不止,封印果然被破了。”
陳滿倉舉起護身鏡,一道金光射向穀口的黑霧,鏡光所及之處,黑霧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穀內密密麻麻的荒墳。那些墳包大多已經塌陷,露出裏麵的白骨,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無數幽綠色的磷火在墳間飄蕩,彷彿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跟緊我。”陳滿倉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入穀口。
剛一踏入,一股陰冷的煞氣便撲麵而來,彷彿有無數雙手試圖將他們拽入深淵。陳滿倉立刻催動引魂鈴,清脆的鈴聲在死寂的山穀中蕩開,形成一道無形的光罩,暫時隔絕了周圍的陰氣。
穀內的路極其難走,積雪下藏著枯枝敗葉和鬆動的屍骨,一腳踩下去,發出“哢嚓”的脆響,讓人頭皮發麻。四周靜得可怕,隻有他們踩踏積雪的聲音和引魂鈴的脆響,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低低嗚咽,像是冤魂的哭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突然出現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殘碑,碑身斷裂,上麵刻著模糊的咒文,依稀能看出“鎮煞”二字。殘碑周圍,插著七根漆黑的鐵樁,鐵樁上纏繞著早已腐朽的鎖鏈,其中三根鐵樁已經傾斜,鎖鏈斷裂,正是封印鬆動的地方。
“就是這裏!”老周頭指著那幾根傾斜的鐵樁,語氣凝重,“封印被從內部破壞了,有人故意解開了鎖鏈。”
陳滿倉走到殘碑前,護身鏡的金光掃過碑身,試圖尋找線索。就在這時,腰間的鎖魂袋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袋口的符紙被撞得啪啪作響,彷彿感應到了什麽,急切地想要衝出去。
“它在指引方向。”陳滿倉立刻反應過來,握緊鎖魂袋,順著煞靈指引的方向,朝著殘碑後的一片亂石堆走去。
亂石堆下,隱約露出一塊腐朽的木板,木板下似乎埋著什麽東西。陳滿倉和柱子合力搬開壓在上麵的石塊,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瞬間湧出,隻見木板下,是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骨。屍骨的胸腔處,嵌著一塊與之前一模一樣的青銅碎片,隻是這塊碎片更大,散發著濃鬱的煞氣。
“這是煞靈的屍骨。”陳滿倉沉聲道,心中卻更加疑惑,“但看這屍骨的形態,不像是精怪,倒像是……人?”
就在他疑惑之際,屍骨的頭骨突然轉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陳滿倉,緊接著,周圍的陰氣瘋狂匯聚,屍骨竟緩緩坐了起來,原本空無一物的眼眶裏,燃起了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還我……命來……”
沙啞淒厲的聲音從屍骨的喉嚨裏發出,帶著無盡的怨恨,直撲陳滿倉麵門。
“小心!”老周頭厲喝一聲,手中的捆仙索瞬間飛出,化作一道金光,將那坐起的屍骨緊緊纏住。屍骨被捆仙索束縛,掙紮得愈發劇烈,周圍的陰氣形成漩渦,吹得眾人衣衫獵獵作響。
陳滿倉立刻掏出護身鏡,金光直射屍骨,逼得屍骨的動作一滯。他看著屍骨,沉聲喝道:“我們不是害你的人,是來幫你化解怨氣的!你若想報仇,就說出當年的真相,是誰害了你,又是誰放出了你!”
屍骨的動作猛地一頓,鬼火閃爍,似乎在回憶著什麽,發出淒厲的嘶吼:“是……是鎮上的……棺材鋪……老李頭……他騙我……害我……被活埋在這裏……鎮了幾十年……好不容易……封印鬆動……他又……解開鎖鏈……讓我……去害人……說隻要……害夠九個人……就能……讓我……徹底解脫……我恨啊……!”
這一番話,如驚雷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陳滿倉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屍骨。竟然是棺材鋪的老李頭?那個平日裏看著和善,甚至給大虎遞過紅繩的老人,竟然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老李頭……”陳滿倉握緊了拳頭,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想起大虎身上的鎖魂結,想起那青銅碎片,一切都串聯起來了。老李頭不僅放出了這煞靈,還故意讓它附在大虎身上,試圖借煞靈之手害人,達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想幹什麽?”老周頭臉色鐵青,厲聲問道。
屍骨的鬼火閃爍,似乎在回憶著痛苦的事情,聲音斷斷續續:“他說……他要……借這煞靈……收集怨氣……開啟……白山最深處的……‘萬魂塚’……那裏藏著……他想要的……東西……”
萬魂塚!
這三個字讓黃老太太和老周頭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白山傳說中的禁地,比鎖龍潭、亂葬崗加起來還要凶險百倍,據說裏麵鎮壓著無數凶魂厲魄,一旦開啟,白山崩塌,生靈塗炭。
陳滿倉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沒想到,趙老三雖然伏誅,但江沿村的危機遠未結束,甚至更加凶險。一個隱藏在暗處的棺材鋪老闆,竟然藏著如此滔天的野心,妄圖開啟萬魂塚,釀成滔天大禍。
“不能再讓他得逞了。”陳滿倉眼神銳利如刀,看著掙紮的屍骨,語氣堅定,“你的怨氣,我們幫你化解。但在此之前,你必須告訴我們,老李頭除了放出你,還做了什麽準備?”
屍骨似乎感受到了陳滿倉的誠意,掙紮的動作漸漸平息,鬼火也黯淡了幾分,斷斷續續地說道:“他……他在鎮上……佈下了……九個‘引魂點’……每個點……都藏著……他煉製的……邪物……隻要……九個引魂點……同時被觸發……萬魂塚的……封印就會……徹底鬆動……”
陳滿倉心頭一緊,九個引魂點,遍佈鎮上,一旦同時觸發,後果不堪設想。而大虎身上的青銅碎片,隻是其中之一。
“現在,還有幾個點沒被觸發?”陳滿倉追問。
屍骨沉默了片刻,鬼火徹底熄滅,聲音微弱:“已經……觸發了兩個……剩下的……七個……還在暗處……他……快成功了……”
話音落下,屍骨徹底癱軟下去,化作一堆白骨,唯有那塊青銅碎片,失去了煞氣的支撐,變得黯淡無光。
陳滿倉撿起那塊碎片,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一場更大的危機,正悄然降臨,而他們必須趕在老李頭徹底開啟萬魂塚之前,阻止這一切。
亂葬崗的風更冷了,彷彿無數冤魂在嗚咽,催促著他們踏上新的征程。這一次,對手不再是簡單的邪祟,而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精通邪術的活人,一場關乎白山生死、江沿村存亡的較量,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