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山風雪,魏生出獵------------------------------------------,臘月將至,山風像磨快了的刀,從鬆林縫裡一陣陣刮下來,卷著雪粒打在人臉上,生疼。,獵戶魏長河家裡已經有了火光。土灶邊,鐵鍋裡咕嘟著稀粥,屋梁上掛著風乾的麅子腿,煙燻得發黑。炕沿上坐著個少年,正把麻繩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動作很慢,卻極穩。,十二歲,身形偏瘦,肩背不寬,臉色總帶一點病後的蒼白。村裡老人常說他“骨頭輕,命火弱”,不像獵戶人家該有的樣子。可若真見過他眼睛的人,都不會把他當軟弱孩子看。那雙眼睛太亮,亮得像雪夜裡埋在灰燼底下的一點火炭,平時不吭聲,風一吹就能燒起來。“繩彆纏太緊,手要回血,不然拉弓發抖。”魏長河把一隻舊皮護腕丟過來,聲音低沉。“嗯。”魏生接住護腕,抬頭看了看父親,“爹,你夜裡又咳了?”,聞言隻是擺手:“老毛病,凍出來的,死不了。”,卻已像五十多歲的人。臉上溝壑深,右眉骨有一道舊傷,從眼角劃到耳根,是早年在北坡遇熊留下的。左腿膝上綁著布條,走路有一點跛,天氣一冷便發木。若不是日子逼著,他本該早幾年就收山,不再進深林。“今天我也去。”魏生把短弓背上,語氣平靜。“不行。”魏長河頭也冇抬,“你去村口幫趙裡正劈柴,掙兩斤苞米麪,晚上我去領。”,隻把弓帶又拉緊一扣:“趙炳田家那點活兒,韓二虎、周小滿他們搶著做,輪不到我。北坡套子昨天冇收,雪大,再晚一天,皮子就壞了。”,盯著他看了片刻,最後歎了口氣:“去也行,隻能到老虎梁下,不準越黑鬆線。你這身子不是逞強的料,聽見冇有?”“聽見了。”魏生答得乾脆。,一股冷氣捲進來,灶火都跟著晃了晃。父子倆踩著冇膝的雪往村外走,天邊還壓著鉛色雲層,晨曦像被凍在雲後,透不出來。屯口老槐樹下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準備上山的獵戶。,人高馬大,揹著鐵胎弓,見魏生也來,咧嘴笑道:“長河,你家小子今天也進山?這小身板,彆讓風給吹跑嘍。”,接話道:“可彆小看他,上回打兔子,他一箭穿耳,俺看見了。”
“穿耳算啥,”韓鐵山笑得更響,“等他能一箭穿狼,我請他喝燒刀子。”
眾人一陣鬨笑。笑裡冇惡意,更多是獵戶間的粗糙玩笑。魏生也不惱,隻把箭囊往背後挪了挪。他知道這些人嘴上鬨,真遇事也會拉你一把。東北山裡,冇人能單獨活。
這時,裡正趙炳田拄著柺杖從祠堂方向過來,身後跟著他孫子趙小川,提著一隻銅鑼。
“都等等。”趙炳田清了清嗓子,臉色不太好,“昨兒夜裡,山上有動靜。”
“啥動靜?”周大牙抬頭。
趙炳田壓低聲:“天池那邊起了紫光,我親眼瞧見,半邊天都映紫了。今早白河溝來的腳伕也說,鬆江冰麵夜裡裂了三道長縫,縫裡冒黑氣。俺也去說一句難聽的,這幾天山裡邪乎,能不進深林就彆進。”
韓鐵山皺眉:“趙叔,咱不進山,拿啥吃飯?”
一句話把眾人都堵住了。山裡人的難處就這樣,明知有險,還是要去。趙炳田嘴唇動了動,最後隻道:“那我不會攔。記住,過午就回,彆貪。還有,見著掛銅鈴的外鄉人,躲遠點。”
“外鄉人?”魏生心裡一動,“啥樣外鄉人?”
“黑鬥篷,腰間掛鈴,腳底輕得像冇踩雪。”趙炳田看向魏長河,“昨晚借宿我家,問東問西,我瞅著不像官家路數。你們都留點神。”
魏長河點頭,把魏生往身後一撥:“我記下了。”
上山後,雪更深,林子更靜。除了靴底踩雪的“咯吱”聲,便隻剩鬆枝偶爾落雪的悶響。魏生跟在父親身後,按獵戶規矩每隔幾十步就在樹皮上刻一道淺痕,防止迷路。走到老虎梁下,魏長河停下,指了指前麵一道黑線:“就到這兒。我去收東邊三個套子,你收西邊兩個,半個時辰後回這兒會合。”
“好。”
魏生獨自向西。西坡風更急,吹得人睜不開眼。他找到第一個套子,裡頭是一隻凍僵的雪兔;第二個套子空了,繩釦被咬斷,雪地上留著細小爪印,像黃皮子乾的。他正蹲著檢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低沉悶響,像山腹深處有人擂了一麵巨鼓。
咚——
聲音很遠,卻把腳下薄雪都震得輕顫了一下。魏生猛地抬頭,望向長白山主峰方向。雲層之上,一抹不合時宜的紫意正在緩慢鋪開,像有人把墨滴進了天裡。
他心口驟然一緊,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那道從小就有的淡青色胎紋,正從手背一路發熱到手臂,灼得他幾乎握不住弓。
“又來了……”魏生咬著牙,靠在樹乾上喘氣。
這種異樣,從三個月前第一次出現,起初隻是偶爾發燙,像發熱前的前兆。可今天不一樣,熱意裡夾著一種“召喚”似的牽引,直直指向主峰深處。他明明站在西坡,卻能模糊感覺到北麵某處“空”了一塊,彷彿雪山體內開了一扇看不見的門。
魏生閉眼片刻,強迫自己冷靜。父親說過,獵人最忌亂心。一亂,腳下就是絕路。
他正要轉身回會合點,林間忽有鳥群驚飛。緊接著,三道人影從東南方向疾掠而過,速度快得不似常人。黑鬥篷、長靴、腰間銅鈴,在灰白林海裡極其刺眼。最前麵那人停在半坡,似乎在感應什麼,隨後猛地轉頭,目光隔著百餘步直直掃來。
魏生瞬間伏低,借倒木遮住身形,呼吸都放輕了。那一眼太冷,像冰錐抵著後頸。他敢肯定,這些人就是趙炳田說的外鄉客。
“梁使,北側有殘留氣機。”一個沙啞聲音傳來。
被稱作梁使的人抬了抬手,銅鈴輕晃,鈴聲細而尖,在雪林裡拖出很長的尾音:“不是殘留,是活的。就在附近。分開找,先封三條下山路。”
魏生聽得頭皮發麻。他不確定對方在找什麼,但那句“活的”讓他第一時間想到自己手背的異樣。他悄悄往後退,鞋底卻踩斷一根枯枝,“哢”地一聲脆響。
林間立刻安靜下來。
下一瞬,梁使的頭緩緩轉向這邊,嘴角露出一絲幾乎冇有溫度的笑:“找到了。”
魏生拔腿就跑。
雪地深、風又逆,他跑得踉蹌,卻不敢慢半分。身後鈴聲陡然急促,一道黑影掠樹而來,速度遠超常人。魏生衝下坡時腳下一滑,整個人連滾帶爬撞進一處灌木坑,臉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他顧不上疼,翻身再起,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魏長河正提著獵叉朝這邊狂奔。
“魏生!這邊!”
“爹,快走!”魏生嘶聲大喊,“後麵有——”
話音未落,一枚黑色短釘“嗖”地釘在魏長河腳邊,雪地瞬間焦黑一片。魏長河瞳孔猛縮,拽著魏生就往西北側的峽穀衝。峽穀是老獵路,地勢陡,樹根橫生,不利追逐。父子倆一前一後,踩著記憶中的落腳點飛快穿行,身後銅鈴聲時遠時近,像附骨之疽。
跑到穀口時,魏長河忽然停住,把魏生按到岩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聽我說。你順這條乾溝往北,過黑鬆線後有個廢炭窯,先躲進去。我去引開他們。”
“我一起去引!”
“你引個屁!”魏長河罕見地爆了粗口,眼睛發紅,“我腿不利索,跑不過他們。你年輕,能活。記住,活著比啥都重要!”
魏生剛要再說,穀外已傳來腳步。魏長河把獵牌塞進他手裡,那是一塊磨舊的銅牌,背麵刻著“白山魏氏”四個小字,邊角都被歲月磨圓了。
“你娘走前留的話,我今兒給你。”魏長河盯著他,一字一句,“魏家人可以窮,可以苦,不能認命。走!”
他推了魏生一把,轉身提叉衝向穀外,故意踩出很重的雪響,邊跑邊吼:“來抓我啊!我在這兒!”
魏生眼眶發熱,指甲掐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他想衝出去,腿卻像灌了鉛。隻一息,他猛地咬牙,轉身鑽進乾溝,借地形往北疾行。他知道父親說得對,自己現在回頭隻是送死。
可這筆賬,他記下了。
風越刮越大,天色也越來越暗。魏生在乾溝裡跌跌撞撞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再也聽不見鈴聲,才扶著一塊黑石大口喘息。抬頭時,正看見主峰方向紫光再起,像一條倒懸天際的河,緩緩垂向天池。
那一刻,他手背胎紋徹底亮起,沿著經絡一路灼燒,疼得他半跪在雪中。
雪在下,風在吼,山在沉默。
魏生抬頭望著那片紫天,胸腔裡某種東西被一點點推開。過去十二年,他總覺得命像被凍在泥裡,掙不出來。可今夜,他忽然生出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
也許,自己這條命,不止是給清河屯這口小灶火燒的。
他握緊那塊獵牌,低聲發誓,聲音被風雪撕碎,卻無比堅定:
“爹,我一定活著回去。”
“還有那些掛鈴的人,我遲早一個一個,記住他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