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和趙磊返校了。
這是週一早上我到教室後聽說的第一件事。李大壯說他們倆週五就醒了，在醫院觀察了兩天，今天正式回來上課。我鬆了口氣，但同時也有些不安——那天晚上我把魂魄送回他們身體的時候，整個過程都是憑著本能完成的，到底有沒有出岔子，我心裏沒底。
第一節是數學課，孫浩和趙磊一前一後走進教室。
孫浩坐在我前麵兩排，趙磊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們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區別——校服、書包、睡眼惺忪的表情，像兩個普通的高二男生。
但我看到他們的時候，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孫浩的後腦勺上，趴著一團灰黑色的東西。
那東西不大，巴掌大小，像一團被揉皺的塑料袋，半透明，隱隱約約能看到裏麵有東西在蠕動。它貼在孫浩的後腦勺上，像一塊膏藥，邊緣伸出一根根細如發絲的觸手，紮進孫浩的頭皮裏。
趙磊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左肩上坐著一個東西，拳頭大小，灰白色，形狀像一隻沒有殼的蝸牛，正一伸一縮地蠕動。每蠕動一下，趙磊的肩膀就微微顫一下，像被針紮了一下。
其他同學看不見。
王老師看不見。
隻有我看見了。
“你的魂還回來了。”胡三太爺的聲音在我腦子裏響起，不緊不慢的，“但魂離開身體太久，多少會沾上一些髒東西。不是鬼，是‘陰垢’——魂魄離體時，身體像一個空房子，誰都能進來住兩天。”
“那怎麽辦？”我在心裏問。
“驅除即可。小事。”
“怎麽驅？”
“念《淨身咒》，以指尖靈力點在陰垢附著的位置。你的靈力對他們來說像火，陰垢像雪，一碰就化。”
我看了看四周。教室裏坐滿了同學，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板書，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這種情況下，我總不能衝到孫浩麵前，對著他的後腦勺唸咒語、戳手指。
“下課再說。”胡三太爺說，“不急這一時。陰垢不會害人，就是會讓人做噩夢、精神不濟，時間長了會掉頭發。”
掉頭發。
我看了看孫浩的腦袋——他的發際線確實比上週高了一些。
下課鈴響，我走到孫浩座位旁邊，假裝找他借橡皮。
“孫浩，你這幾天沒事吧？”我一邊問，一邊觀察他後腦勺上那團陰垢。
“沒事啊。”孫浩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眼袋很深，“就是老做噩夢，睡不好。我媽說我可能是發燒燒的。”
“做什麽夢？”
孫浩的表情變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說唄，又不收你錢。”我笑了笑。
“就……夢見一個黑窟窿。”孫浩的聲音壓得很低，“特別深的黑窟窿，我一直在往下掉，掉不到底。窟窿裏有什麽東西在看著我，我看不見它，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笑。”
他打了個哆嗦。
“不說這個了，太瘮人了。”他把橡皮遞給我，“給，你不是借橡皮嗎？”
我接過橡皮，趁他不注意，用食指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點了一下，同時在心裏默唸了一遍《淨身咒》。
動作很快，快到他根本沒感覺到。
那團灰黑色的陰垢像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一下，然後像冰遇到火一樣迅速融化，變成一縷淡淡的灰煙，消散在空氣中。
孫浩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冒出來一樣，肩膀鬆弛了下來。
“咦？”他摸了摸後腦勺，“我怎麽忽然覺得腦袋輕快了不少？”
“可能是睡好了。”我說。
趙磊就沒那麽好解決了。
不是因為陰垢更難驅除，而是因為他左肩上那個東西——它不是陰垢。
我走到趙磊跟前的時候，那個拳頭大的灰白色東西忽然動了一下，像察覺到了什麽，從趙磊的肩膀上滑下來，縮到了他的校服領子裏。
“趙磊。”我叫他。
“嗯？”趙磊正趴在桌上補覺，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他的眼神不對。
以前趙磊是個眼睛很亮的人，愛笑愛鬧，班裏的開心果。現在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層灰，看人的時候直愣愣的，沒有焦距。
“你這幾天怎麽樣？”我問。
“還行。”他說，聲音沒有起伏，“就是困。”
他說話的時候，校服領子裏那個東西蠕動了一下，我清楚地看到它伸出一根觸手，紮進了趙磊脖子後麵的麵板。
趙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胡三太爺。”我在心裏喊了一聲。
“看到了。”胡三太爺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那不是陰垢，是‘寄生魘’。比陰垢麻煩一些，但也不是大事。”
“怎麽驅？”
“寄生魘怕陽氣。正午十二點，陽光最烈的時候，讓它暴露在陽光下，念一遍《太陽咒》，它自己就會跑。但它跑的時候可能會傷到趙磊的魂魄，所以你得在它跑出來的瞬間把它抓住。”
“抓住？用手？”
“用靈力。你的手上有蛇靈印，陰邪之物不敢碰你。”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四十，距離正午還有兩個小時零二十分鍾。
“趙磊。”我說，“中午一起吃飯唄，我請你。”
趙磊看了我一眼，那個灰濛濛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行。”
領口裏那個東西又蠕動了一下。
上午剩下的兩節課我基本沒聽進去。
我一直在想趙磊肩上那個東西——寄生魘。胡三太爺說它不是大問題，但他的語氣比說陰垢的時候嚴肅了不少。而且，有一個細節讓我很在意：
孫浩和趙磊是一起丟魂的，魂魄也是我一起送回去的。為什麽孫浩隻沾了陰垢，而趙磊身上卻多了個寄生魘？
除非，在魂魄離體的那段時間裏，有什麽東西特意盯上了趙磊。
或者，盯上了趙磊的身體。
六
中午十一點五十，我拉著趙磊去了操場。
操場上沒什麽人，大部分同學都去食堂了。四月底的陽光已經有些熱度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找了個陽光最好的位置，讓趙磊站在那兒。
“站這兒幹嘛？不去吃飯？”趙磊困惑地看著我。
“先站一會兒，消消食。”我說，“你最近不是老做夢嗎？我跟人學了個土方子，中午曬曬太陽，管用。”
趙磊將信將疑地站在原地，陽光直直地照在他的左肩上。
我退後兩步，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在心裏默默地念著《太陽咒》。這是胡三太爺臨時教我的，咒語不長，但每一個字念出來的時候，手背上的蛇靈印都會跳一下。
趙磊領口裏那個東西開始不安了。
它在趙磊的校服下麵劇烈地蠕動，像一條被火燒到的蟲子。趙磊皺了皺眉，伸手去摸脖子：“怎麽有點癢……”
“別動。”我說，“癢是正常的，說明在排毒。”
趙磊半信半疑地放下手。
寄生魘終於待不住了。它從趙磊的領口裏猛地竄出來，像一團灰白色的影子，直直地往地上鑽。
我早有準備。
右手伸出去，蛇靈印發出一道金色的光，像一張網一樣罩住了那團灰白色的東西。它在我手心裏拚命掙紮，發出一種細微的、像老鼠一樣的吱吱聲，幾秒鍾後就安靜了下來。
灰白色的外殼裂開了，露出裏麵的東西——一隻黑色的、像蜈蚣一樣的多足蟲，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踩死它。”胡三太爺說。
我一腳踩下去。
那隻黑色的蟲子在我鞋底炸開，變成一攤黑水，幾秒鍾後就蒸發成了灰煙，什麽也沒留下。
“趙磊，你感覺怎麽樣？”
趙磊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那雙眼睛裏的灰濛濛的東西像被擦掉了一樣，重新變得清亮起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忽然咧嘴笑了：“餓了。走，吃飯去。”
我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這纔是趙磊。
下午放學回家，我把寄生魘的事跟仙家們說了。
黑媽媽正在廚房裏燉排骨，聽到“寄生魘”三個字，手裏的鍋鏟頓了一下。
“寄生魘不是野生的。”她從廚房裏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醬油，“寄生魘是被人養的。”
我的心一沉。
“養這東西的人，先用死人的怨氣餵它七七四十九天，再把它放到活人身上。它靠吸食宿主的精氣為生，宿主會越來越虛弱，最後變成一具行屍走肉，魂魄被它徹底吃掉。”
“誰會在趙磊身上放這個？”我問。
“不知道。”黑媽媽轉身回了廚房，“但這個人，一定跟你們學校丟魂的事有關。寄生魘不是黃小跑那種級別的玩鬧，這東西陰毒得很，一般的散修都養不出來。”
我看向胡三太爺。
胡三太爺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長白山上。夕陽把他的白鬍子染成了金色。
“黃小跑那天在磚窯裏，隻是貪玩。”胡三太爺說，“他把孩子們的魂魄弄丟，是無心之失。但寄生魘出現在趙磊身上，不是無心之失。”
“有人在那些孩子丟魂的時候，趁機動了手腳。”我說。
胡三太爺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而且這個人，還在鎮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翻出我媽的手機，給王老師打了個電話。
“王老師，我想請三天假。”
“又請假？林遠舟，你這學期請了多少假了？期中考試還想不想考了？”
“王老師，我不是偷懶。我是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麽事？”
我想了想，說了一句實話：“我們家祖傳的一些事。我姥爺身體不好，我得回去看看。”
王老師又沉默了幾秒。他大概知道一些關於林家的事——畢竟在鎮上住了這麽多年，誰傢什麽情況，大家心裏多少都有數。
“三天。”他說，“三天後必須回來。期中考試不等人。”
“謝謝王老師。”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台上。
月光很好，照在白江河上，河水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流向遠方。遠處的長白山黑黢黢的，山頂的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胡三太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我說，“我要去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不是為了林家，不是為了出馬仙的擔子，是為了我那些同學。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不該被卷進來。”
胡三太爺沒有說話。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比你爸聰明。”他說，“你爸當年是悶頭往前衝，不知道轉彎。你至少知道請假。”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黃小跑跟你去。”胡三太爺說，“他速度快，出了什麽事能跑。黑媽媽在暗處跟著，不會讓人發現。常勝將軍守在家裏，白素素隨時待命。”
“你呢？”
“我哪兒也不去。”胡三太爺看著遠處的長白山，“我替你看著那個封印。”
他的目光落在山巔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月光，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長白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個沉睡的巨人。
但我知道，在它的深處，在那個被封印了近百年的地方，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而我在鎮上要查的東西，和那個封印之間，一定有一根線連著。
我感覺得到。
手背上的蛇靈印在發燙，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嗡嗡地響著。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