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不是我家門,是有人敲臥室的門。敲得很輕,很小心,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進來。”我揉著眼睛坐起來。
門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張臉——白素素。她的表情不太對,不是平時那種溫柔的、帶著笑的“該喝藥了”的表情,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凝重。
“遠舟,你來看看這個。”她手裏拿著一樣東西,用手帕包著。
我接過手帕,開啟。
裏麵是一麵鏡子。
不大,巴掌大小,橢圓形的,邊框是黃銅的,已經發黑了,像是很老的物件。鏡麵灰濛濛的,照不清楚人影,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團影子。
“哪來的?”
“門口。今天早上開門的時候,它就放在門檻上。”白素素說,“用這塊手帕包著,整整齊齊的。”
我看著那麵鏡子,手背上的蛇靈印沒什麽反應。不是靈物,也不是邪物,就是一麵普通的舊鏡子。
但誰會把這麵鏡子放在我家門口?
“胡三太爺看過了嗎?”
“看過了。他說這麵鏡子沒有靈力,沒有咒術,就是一麵普通的鏡子。但他讓我拿給你看,說‘遠舟看了就知道’。”
我看了一眼鏡子,又看了一眼。
灰濛濛的鏡麵上,那團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動。
我把鏡子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晨光照在鏡麵上,灰濛濛的東西慢慢散開了一些,像霧氣被風吹散。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我的臉。
是我身後的床。
床上的被子還堆著,枕頭凹下去一個坑,和我剛起來時一模一樣。但床尾多了一個人。
不,不是多了一個人,是多了一個影子。一個淡淡的、幾乎透明的影子,坐在床尾的邊上,低著頭,像在看著自己的手。
我猛地轉頭看向床尾。
什麽都沒有。
被子好好的,床單平平的,沒有坐過的痕跡。
但鏡子裏的那個影子還在。
我盯著鏡子,手開始發抖。
那個影子抬起了頭。
鏡子裏的霧氣徹底散開了,我看清了那張臉——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臉,不漂亮,但很幹淨,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溫和。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話,但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認出了那張臉。
雖然我見過她的次數不多,雖然每次見麵都隻是匆匆一瞥。
她是周曉曼。
“曉曼?”我對著鏡子叫了一聲。
鏡子裏的人影沒有回應。她的嘴唇還在動,但鏡麵像隔著一層厚玻璃,什麽都傳不過來。她看起來很著急,眉頭緊緊地皺著,眼睛裏有淚光。
她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個口型。
我盯著她的嘴唇,一遍一遍地辨認。
“救……救……我……”
救我。
她在說“救我”。
“你在哪兒?”我大聲問。
鏡麵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從外麵關了一下燈。等我再看的時候,周曉曼的影子消失了,鏡子裏映出的是我自己——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遠舟!”白素素在客廳喊了一聲。
我拿著鏡子跑出去。
客廳裏,仙家們都聚在一起。胡三太爺坐在沙發上,麵前茶幾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是二道白河鎮的老地圖,上麵標注了很多我不認識的符號。柳姑娘站在地圖旁邊,手裏拿著一支紅筆,在上麵畫著圈。
“鏡子裏的東西,你看見了?”胡三太爺問我。
“看見了。周曉曼,我那個失蹤的同學。她在鏡子裏,嘴型在說‘救我’。”
胡三太爺和柳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麵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柳姑娘接過我手裏的鏡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的黃銅上刻著一行小字,已經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還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光緒……年……李……造”。
“這是一麵老鏡子,光緒年間的東西,一百多年了。”柳姑娘把鏡子放在地圖上,“但它不是靈物,也不是法器,就是一麵普通的鏡子。能讓你在鏡子裏看到周曉曼的,不是這麵鏡子,是把鏡子放在你家門口的那個人。”
“那個人想讓我看到周曉曼?”
“對。他想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周曉曼還活著。第二,他隨時可以通過鏡子找到你,或者讓你看到他。”
“這算是……警告?”
“算是。”胡三太爺接話,“但也算是一個邀請。”
“邀請什麽?”
“邀請你去見他。”
我沒有立刻去找那個送鏡子的人。
不是因為不想去,而是因為不知道去哪兒找他。鏡子自己來的,不是人送的。白素素開門的時候,門檻上就隻有這麵鏡子,沒有腳印,沒有氣息,連監控都拍不到任何東西。
但常勝將軍有辦法。
他從角落裏走出來,拿起那麵鏡子,看了看,然後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鏡麵上輕輕滑過,像在撫摸水麵。鏡麵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像石頭扔進了湖裏。
“鏡子上殘留著他的氣息。”常勝將軍睜開眼,“很淡,但夠用了。”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二道白河鎮的某個位置點了一下。
“這裏。”
我湊過去看。他指著的地方是鎮子西北角的一片老居民區,離我家大概兩公裏。那裏全是老房子,有些是民國時期的建築,早就沒人住了,鎮政府一直說要拆,但一直沒拆成。
“這個人選的地方很有意思。”柳姑娘看著那個位置,“那片老居民區底下,有一條枯了的靈脈分支。雖然不是主脈,但枯了的靈脈會聚集陰氣,對普通人不好,對修行人來說,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他現在還在那兒嗎?”我問。
“氣息還在。”常勝將軍說,“但人走沒走,隻有去了才知道。”
我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常勝將軍點過的地方,手背上的蛇靈印微微發熱。不是預警的那種燙,而是一種……期待?像是蛇靈印知道那裏有什麽東西在等我,而且是重要的東西。
“我去。”我說。
“我跟你去。”黃小跑從沙發墊子下麵鑽出來,抖了抖毛。
“我也去。”黑媽媽站起來。
“不。”胡三太爺抬手製止了黑媽媽,“遠舟自己去。最多帶上黃小跑。”
“他自己去太危險了!”黑媽媽的聲音拔高了。
“那個人如果想傷害遠舟,就不會用這種方式約他見麵。”胡三太爺的聲音依然平靜,“他送鏡子來,讓遠舟看到周曉曼,又故意留下氣息讓常勝將軍追蹤到他的位置——他是在光明正大地邀請遠舟去見他。如果我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去了,他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反而壞事。”
“你相信那個人?”黑媽媽盯著胡三太爺。
“我不相信他。”胡三太爺說,“但遠舟需要知道真相。而那個人,可能是唯一願意告訴我們真相的人。”
上午九點,我出發了。
黃小跑縮成一小團,藏在我衛衣的帽子裏。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四月底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我的手一直是涼的。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那片老居民區比我想象的更荒涼。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上爬滿了枯藤,有些窗戶碎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眼睛。地上鋪著碎磚和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裏有股黴味,混著貓尿的騷氣。
我按照常勝將軍在地圖上標注的位置,走進了第三條巷子。
巷子的盡頭有一扇門。不是普通的門——是那種老式的雙開木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鐵皮上滿是鏽跡。門上沒有門牌號,沒有鎖,隻有一根生鏽的鐵栓插著。
我拔掉鐵栓,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個院子。不大,也就二十來平方,地麵鋪著青磚,磚縫裏長滿了青苔。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不大,但枝葉很密,把整個院子罩在一片陰涼裏。
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食”的替身,不是穿白袍戴麵具的東西,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看身形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深色的褲子,腳上一雙布鞋,像是從八十年代走出來的人。
他的臉上戴著東西。
不是麵具,是墨鏡。一副很老式的蛤蟆鏡,鏡片是深棕色的,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頭發花白,亂糟糟的,像好久沒洗過。嘴唇幹裂,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別靠近我”的氣息。
“你來了。”他說。
聲音很低,很啞,像砂紙磨過的木頭。
“你是誰?”我站在院子門口,沒有進去。
“你先進來,把門關上。”
我沒動。
那人歎了口氣,把墨鏡摘了下來。
墨鏡後麵的那雙眼睛,讓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長得很可怕,而是因為那雙眼睛我見過——不是在人身上見過,而是在照片上。
我爸的照片。
我家的相簿裏有一張我爸年輕時的照片,黑白的,穿著軍綠色的衣服,站在長白山的雪地裏,笑得像個傻子。
那雙眼睛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你……”我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
“我叫林長河。”那人把墨鏡別在夾克口袋上,看著我,“是你爸的親哥哥。你的大伯。”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爸的親哥哥?我從來沒聽說過我有大伯。我媽從來沒提過,家裏沒有任何一張照片上有這個人,連仙家們都沒有提到過。他像一個被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抹掉的人,和周曉曼一樣。
“不可能。”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我媽從來沒說過——”
“你媽當然不會說。”林長河打斷了我,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因為你媽以為我死了。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二十年前,我確實應該死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我看著他的臉。摘下墨鏡之後,他的臉看起來比戴墨鏡時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頰深深地凹進去,像是大病了一場還沒恢複。
“你沒死,為什麽不回來?”我問。
“回不來。”林長河說,“有人不讓我回來。”
“誰?”
林長河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走到老槐樹下,從樹根旁邊的一個石墩子下麵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鐵盒子,鏽跡斑斑的,像從土裏挖出來的。
他把鐵盒子開啟,從裏麵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一張照片。
彩色照片,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清。照片上有兩個人,都穿著出馬仙的法袍,站在一起,背景是長白山天池。
左邊那個人我認識。
是我爸。年輕時候的我爸,比我現在的樣子大不了幾歲,笑得很燦爛,一隻手搭在右邊那個人的肩膀上。
右邊那個人,就是林長河。年輕時候的他,和我爸長得極像,隻是眉毛更濃一些,眼神更深一些。
兩個人穿著一樣的法袍,戴著一樣的印記。
林家第二十七代出馬仙,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我和你爸,是雙胞胎。”林長河把照片放回鐵盒子,“我們是林家第二十七代出馬仙。你曾祖父傳下來的衣缽,由我們兄弟兩個一起繼承。”
“那我爸——”
“你爸死了。我沒有死。”林長河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有時候,死了的人比活著的人幸運。”
“什麽意思?”
林長河看著我,那雙和我爸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神情。
“你見過磚窯底下的‘食’了。你見過那個穿白袍戴麵具的人了。你知道有人在喂‘食’,有人在利用‘食’去破天池底下的封印。”
“這些我都知道。你是誰告訴你的?”
“告訴我的那個人,就是養‘食’的人。”林長河說,“我就是那個人的手下。”
我的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你——你就是那個藏在暗處的人?”
“我是那個藏在暗處的人的手下。”林長河糾正道,“我不是主謀,我是幫凶。”
他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和我爸一模一樣的眼睛。
“二十年前,你爸死的那天,我也應該死了。但那個人救了我。他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把我的命續到了今天。作為交換,我替他做事。”
“做什麽事?”
“喂‘食’。”林長河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這些年,丟的那些魂,死的那個人,還有王嬸——都是我幹的。”
七
我握緊了拳頭。
手背上的蛇靈印燙得像要燒起來。黃小跑從帽子裏竄出來,渾身的毛炸著,齜著牙對著林長河。
“你殺了王嬸?”我的聲音在發抖。
“王嬸不是我殺的。”林長河說,“她發現了‘食’的存在,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那個人的意思是抹掉她的記憶,但‘食’餓了,它不想隻吃記憶,它想吃掉王嬸整個人。我沒有攔住它。”
“周曉曼呢?”
“周曉曼還活著。她在磚窯底下,在‘食’的巢穴裏。那個人的意思是把她做成新的‘餌’,但我不同意。我拖延了幾天,趁那個人不注意,把這麵鏡子送到了你家門口。我想讓你知道,她還活著,還有救。”
“你讓我來見你,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對。”林長河說,“還有一件事。”
他從鐵盒子裏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手心裏。
一枚印章。
黑色的石頭,方方正正的,上麵刻著一個字——“林”。
“這是林家出馬仙的掌門印。你曾祖父傳給你爺爺,你爺爺傳給你爸和我。你爸死的那天,這枚印落在了我手裏。二十年了,我一直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因為我一直在等林家下一個傳人長大。”
他把印章遞向我。
“遠舟,這是你的了。”
我低頭看著那枚黑色的印章,手沒有伸出去。
“那個人是誰?”我問,“那個救了你、讓你替他做事的人,是誰?”
林長河的手停在半空中,墨鏡後麵的眼睛看著我。
“你還記得曾祖父封印的那個日本陰陽師嗎?”
“記得。”
“那個人沒有死。”林長河說,“封印封住的是他的式神,不是他本人。他被封印之前,把自己的魂魄分出了一半,藏在了一個容器裏。一百年了,他一直以魂魄的形態活著,等著有一天能破開封印,拿回自己的力量。”
他頓了頓。
“救我的那個人,就是他。那個日本陰陽師的半魂。”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
我伸出手,接過了那枚印章。
冰涼的,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塊從深山裏挖出來的石頭。
印章底部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不是硃砂,是幹涸了很久的血。
“他要我告訴你一件事。”林長河的聲音從墨鏡後麵傳來,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說,一百年了,林家和安倍家的賬,該清算了。七天之後,天池邊上,他等你。”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