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遠舟,今年十七歲,在長白山腳下的二道白河鎮讀高二。
我有兩個秘密。
第一個秘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能看見鬼。
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影子,也不是什麽第六感。是真真切切地看見,跟看活人一樣清楚。有頭有臉的、缺胳膊少腿的、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掛在房梁上蕩鞦韆的,我都見過。
第二個秘密,就是我一直假裝看不見。
這件事,我媽在我七歲那年就反複叮囑過:“遠舟啊,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千萬別跟別人說,更不能跟那些東西搭話。咱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記住了沒?”
我當時不懂,但我是個聽話的孩子。
於是我裝了十年。
今天是週三,四月天,長白山的雪還沒化幹淨,鎮上的柳樹倒是冒了綠芽。
早上六點半,我媽的嗓門準時從廚房炸過來:“林遠舟!還不起!再不起來遲到了我讓你王老師收拾你!”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外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眯著眼瞄了一下——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正蹲在我床尾,歪著腦袋看我。
她的脖子是斷的,腦袋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搭在肩膀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麵無表情地把被子拉回去,翻了個身,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那是隔壁單元去年過世的孫奶奶,生前人挺好,就是死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脖子折了。她大概是無家可歸,隔三差五來我家坐坐。也不害人,就是愛盯著人看。
我已經習慣了。
“起來!”我媽一把掀了被子。
孫奶奶嚇得“嗖”一下縮到了牆角。
我媽看不見她,但我媽的氣勢比鬼還嚇人。
吃過早飯,我背著書包往學校走。
四月的二道白河鎮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鬆木的清香、化雪的濕氣、還有早餐攤上油炸糕的油煙味,攪在一起,就是東北小鎮的春天。
我走在路上,對麵來了個人。
白襯衫,黑褲子,戴眼鏡,腋下夾著公文包,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上班族。但他的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從前麵能看見後麵的電線杆。
他又來了。
這個人我見過好幾次,每次都在學校門口那條路上來回走。據說二十年前鎮上有個會計,挪用公款被發現,跳樓自殺了。大概就是他了。
他從我身邊走過,忽然停下來,轉頭看我。
我的心一緊,加快腳步。
他跟著我走了兩步,歪著頭打量我,像是在確認什麽。
我目不斜視,哼著歌從他旁邊走過去,裝作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他看了幾秒,大概是覺得沒意思,又低頭繼續走他的路了。
我長出一口氣。
這種事,每天都上演。
學校在鎮東頭,一棟灰白色的四層樓,操場上立著兩根生了鏽的旗杆。
我剛進校門,就看見教導主任老周站在教學樓門口,板著臉抓遲到。老周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他後背上趴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羊角辮,臉色慘白,正拽著他的頭發蕩鞦韆。
那小女孩是老周的女兒,五年前出車禍沒的。
老周不知道她一直跟著他。
我低著頭從老周身邊走過去,餘光瞥見那小女孩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黑乎乎的牙齒。
我沒理她。
進教室的時候,班裏的同學已經來了大半。我坐到靠窗的老位置上,同桌李大壯遞過來一個包子:“豬肉酸菜的,我爹早上現蒸的,還熱乎呢。”
“謝了。”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李大壯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人如其名,長得壯實,腦子不太靈光,但心眼好。他媽死得早,他爹在鎮上殺豬,娘倆就靠著那個肉鋪過日子。
“遠舟,你昨晚做夢了沒?”李大壯忽然壓低聲音問。
沒,咋了?”
“我昨晚做了個怪夢。”他撓撓頭,“夢見一隻大白狐狸站在我家房頂上,眼睛是金色的,就那麽盯著我看。給我嚇得,尿都差點呲出來。”
我咬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白狐狸?
“可能就是吃多了。”我說。
李大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也是,昨晚我吃了三碗飯。”
上午第二節是語文課。
王老師在講台上講《祝福》,講祥林嫂講得聲淚俱下。我趴在桌上,假裝聽講,眼睛卻不自覺地往窗外瞟。
操場的盡頭,有一棵老槐樹。
那棵樹少說有上百年了,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有座青磚小廟,廟裏供的是蛇仙。
學校一直把那塊地方圍起來不讓靠近,說樹太老,怕倒了砸到人。
但我知道不是這個原因。
因為那棵樹周圍,聚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從我上初中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那團黑氣。它不是死的,它會動,像一條巨大的蟒蛇纏繞著樹幹,緩慢地蠕動。有時候,我能看見黑氣裏有一雙雙眼睛,紅的、綠的、黃的,死死地盯著學校的方向。
我從沒靠近過那裏。
但最近,那團黑氣變濃了。
以前隻有晚上才能看見的,現在大白天的,也隱隱約約透著一股暗紅色,像幹涸的血。
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老師讓我們自由活動。
幾個男生去操場踢球,我懶得動,靠在大槐樹不遠處的乒乓球檯上曬太陽。說是曬太陽,其實四月的太陽跟沒睡醒似的,照在身上不疼不癢。
“林遠舟!”
我轉頭,看見班裏的趙曉曉衝我招手:“王老師讓你去辦公室搬卷子!”
“又是我?”我嘟囔了一句,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辦公室在教學樓二層,這會兒老師們都去開會了,門沒鎖。我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王老師的辦公桌在最裏麵,桌上堆滿了作業本。我走過去,一眼就看見桌角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王老師年輕時候的樣子,站在老槐樹下,笑得挺開心。
但他的身後,那團黑氣赫然在目。
而且比現在濃得多。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回頭。
辦公室空無一人。
但我分明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窗外的方向射過來,像一根冰涼的針,紮在我的後腦勺上。
我快步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老槐樹靜靜立在暮色裏,樹冠上的黑氣比早上更濃了,幾乎遮住了半邊天空。
而樹下的蛇仙廟,廟門不知什麽時候裂開了一條縫。
像一張嘴。
在笑。
晚飯是我媽做的酸菜燉排骨,配上熱乎乎的二米飯,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我吃了兩大碗,我媽又給盛了一碗:“多吃點,看你瘦的,跟個杆兒似的。”
“媽,我問你個事兒。”我扒著飯,假裝不經意地說,“咱家以前,是不是跟那些東西……有關係?”
我媽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心虛,有害怕,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誰跟你說的?”她問。
“沒人跟我說,我就是……問問。”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頓:“問什麽問!吃飯!吃完飯寫作業!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
我知道她不會說了。
從我七歲那年說完“看見了也當沒看見”之後,她就再也沒提過這個話題。但我隱隱覺得,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為什麽我能看見那些東西。
比如,為什麽那些東西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夜裏十一點,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遠處的長白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睡的巨人。
我閉著眼,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李大壯夢見的那隻白狐。
王老師照片上的黑氣。
老槐樹下裂開縫的蛇仙廟。
還有我媽躲閃的眼神。
這些事像一團亂麻,攪得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在我腦子裏響起來的。
很輕,很柔,像一個老人在說話。
“林遠舟……”
我猛地睜開眼。
房間裏什麽都沒有。
但我枕頭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白色的毛發。
不是人的頭發,比人的頭發更細、更軟,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我拿起那根毛,放在手心裏端詳。
就在這時,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我抬頭望去——
窗台上蹲著一隻白狐。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光。
它就那麽安靜地蹲著,歪著腦袋看我,像是在端詳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我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樣,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白狐張開嘴,口吐人言。那聲音蒼老而溫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威嚴:
“孩子,時候快到了。”
說完這句話,白狐的身影像煙霧一樣散開了。
月光重新亮起來。
窗外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我低頭看手心。
那根白毛還在。
我攥緊了它,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我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但我隱約感覺到——
有些事情,從今晚開始,不一樣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