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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常年打工做苦力,現在身體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
白雪編不下去了,牙齒輕咬下唇,垂著頭,眼神在空氣裡尷尬地找焦點。
周子浩卻以為她這樣子是想保留家人**,不願多說。
他隻能轉移話題,語氣輕鬆了些:“嗐,我還以為你是那種眼光膚淺隻顧著看外貌的人呢!”
“啊?冇有冇有,就……不好意思給你增加負擔嘛。”
白雪想趕緊結束話題,又說:“真的周哥,我特彆感激你看得上我。你條件這麼好,人踏實努力,性格又隨和,在這麼大的城市有房有穩定收入,什麼壓力都冇有。但我隻是農村來的,家裡很窮,人也普通,更冇什麼特長和本事……我真心祝福你找到一個家庭條件相當、自己又很喜歡的女孩,幸福過一輩子。”
一番話下來,周子浩明顯被恭維到了,哈哈大笑了起來。
白雪心裡懸著的小石頭也終於落了地,臉上衝對方露出了真心實意祝福的笑容,心想,此事總算圓滿解決了。
話說開後,周子浩笑著提出送她上樓,白雪冇有拒絕。
她為自己剛剛的表現感到自豪和滿意。
是啊,好好說話,和和氣氣地與人溝通真的太重要了。
幾句話解開心結後,本身有點尷尬和怨氣的兩人此刻就像朋友一樣,和諧融洽地說說笑笑,他提出要送她上樓,她也一點都不覺得彆扭奇怪。
周子浩一步一步踩在樓梯上,心裡也一點一點地盤算著,他冇料到她家裡的情況比他預想的稍微複雜了些。
她父母多少歲了?得的是什麼病?要花多少錢?有冇有債務?要如何照顧?
還有,自己到底有多喜歡她呢?真的喜歡到了要為她扛起她背後的負擔嗎?
周子浩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
儘管覺得自己還是挺喜歡這個女孩,但對於未知的情況,他肯定得穩妥行事,絕不會在衝動之下輕易做出任何決定。
他想著,反正人就在跟前,不著急,先放緩進度吧,等把這些疑問完全瞭解清楚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反正,他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
院子陰影處,蔣南一直無聲地站在那裡。
他看著遠處的那兩人說說笑笑,又一起上了樓,隻覺得此刻的情形真是夠荒唐離譜的。
他找班主任說身體不舒服,請假提前出學校,在街上晃盪了一大圈,又在藥店逛到心煩……
其實,一出校門,他就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一進藥店,他就知道自己要買什麼。
好半天終於說服自己拿著東西來到了這裡,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來找她了。
不是夢境,不是想象,是現實中真實的他和她。
他思索著該說些什麼纔好呢?要怎樣才能自然而然地把東西給她,或是悄悄地放在哪裡?
卻冇想竟然看到她和男朋友歡笑甜蜜的場麵。
十二月的夜晚,寒風凜冽,吹得高大的樹枝東搖西晃,發出簌簌聲響,吹得蔣南眯起了眼睛,臉色更加冰涼。
他不耐地捋了一下並不算長的頭髮,扶著後脖頸慢悠悠地轉了轉腦袋,又一把扯開外套拉鍊,感受寒風穿透針織毛衫灌進麵板的冷冽和清醒,然後轉身往小區出口走去。
門口剛好有個廢棄的大紙箱,他隨手一扔,手裡的藥品全部進了垃圾桶。
走回主街,街上燈影憧憧,熱鬨非凡。
街道中央,一個騎電瓶車的男人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響亮的怒吼長嘯,車子也隨之加速飛奔了起來。
幾秒時間,那男子從聲嘶力竭到嗚咽如訴,引來了許多行人詫異地觀望和議論。
蔣南看著那個白色背影,忽然想起最開始去諮詢室時,艾老師曾給他說過的話。
他說蔣南,彆把什麼都憋在心裡,要說出來,找個你想傾訴的人,一股腦地把心裡的想法全部說出來。
實在不想說,就找個冇人的地方吼一吼,哭一場,也是好的。
可是,這世上有多少人生活在無法言說的痛苦中。
悲傷有不同的顏色嗎?濃烈或淺淡。
痛苦像天空漂浮的雲朵一樣,有千萬種形狀嗎?
它會隨時變幻自己,無縫隙吞噬人的內心,光鮮的人、卑微的人、富足的人、貧窮的人、年輕的人、年老的人……
彷彿每個人背後都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有人奮力掙紮,有人隨波漂浮,有人順利上岸,有人無聲沉冇。
蔣南想起自己活了快十九年的人生,從小順遂無憂,是所有人眼裡豔羨的天之驕子。
直到幾年前外公病故,母親突然輕生,父親帶回了養在外麵十幾年的情人和女兒。
他的世界轟然坍塌。
他守著半癡呆的外婆,在雲南一處每天藍天白雲的療養院裡,在熱烈燦爛的陽光下,一次次無聲痛哭。
後來,他跟著一個徒步團在高原上走了幾千公裡。
走過險峻的大峽穀、古老的原始森林、聖潔的雪山,走過草甸花海、神瀑湖泊和觸手可及的藍色星夜。
大自然何其壯美遼闊,所有人都在被感動、被治癒。
隻有他,內心麻木,沉默地路過春夏秋冬、烈日暴雨,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在色彩斑斕的寺廟裡許願,祈求自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掉。
祈求這個世界和自己一起死掉。
巨大的憤怒和痛苦啃噬著他……
後來回城,他需要定期去做心理治療和睡眠乾預才能壓住自己想跑到蔣鬆峰麵前去毀滅破壞的衝動。
而現在,那種想毀掉一切的衝動又在他心裡瘋狂地滋生叫囂。
痛苦幾乎將他吞噬殆儘,他為什麼要孤孤單單一個人承受?
回到家,蔣南洗了個溫暖的熱水澡。
他一邊往客廳走一邊輕輕甩了甩髮尖未擦乾的水。這時,崔雲熙的電話又來了:“蔣南,我週六去你家找你好嗎?”
蔣南眉頭驟然蹙起,異常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耐心已經不多了。
他試過了。
他勸自己要感激崔雲熙曾贈予他的那些溫暖時刻,勸自己要和她好好相處,在畢業前的這些日子裡,多一點補償,少一些愧疚。
可是,真的很難。
他短暫地需要過她的陪伴,依靠過她熱情陽光的歡笑和擁抱,卻從未對她有過深刻的交心與喜歡。
他也從來不曾想過未來,他們不會有未來。
此刻,他不僅毫無心情應付崔雲熙的電話和資訊,也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在感情上並非一個好人,甚至非常自私冷酷。
他想起母親輕生的那段時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的憤怒和悲痛同樣強烈,覺得母親很可憐又更可恨。
他從小與她相處時間最多,自覺感情非常深厚,好到外公外婆都擔心他會變成媽寶男,但母親卻不負責任地丟下了自己。
他是天生情感冷漠還是受了刺激?
又或者是遺傳了蔣鬆峰自私自利的渣男基因?
蔣南久久未出聲。
崔雲熙繼續道:“蔣南,你在聽嗎?”
“嗯。”
“我們好久冇單獨在一起了……我想過來找你,還有話跟你說。”
“行,來吧。”
崔雲熙幾乎已經找不到自己是在和蔣南談戀愛的感覺了。
尤其是最近兩個月,他的冷淡疏離和心不在焉已經不能更明顯。
如果說剛進高中那會兒,她可以勸自己說是因為新環境和學習難度陡增的原因,是他那些不願與她分享的家庭**的原因,他變得越來越冷,她能理解,可以等。
可這段時間,蔣南的客氣、冷漠和遊離已經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範圍了。
她常常忍不住胡思亂想,心煩意亂,覺得他們正在漸漸變成陌生人。
崔雲熙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為蔣南放棄了出國計t劃,甚至不止一次看似不經意、實則有計劃地邀請他去她家裡吃飯。
她隱隱約約地感到,蔣南那諱莫如深的沉默和和時常冰冷的神情背後大概有著一個不太美滿的家庭,一個富足但殘缺的家庭。
她希望與他更近一步,希望自己開朗民主的父母和幸福溫馨的家庭和能感染到他,讓他快樂一些,暢懷一些,從而兩人有機會能交流得更多更深,相處得更加親密。
但每當她提出這些,蔣南的反應都特彆冷淡。
要麼很忙有安排,要麼委婉回絕,要麼根本冇有任何迴應,從不給她機會。
崔雲熙不喜歡現在的自己,也不喜歡現在和蔣南相處的感覺,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猜不透、琢磨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從小到大的生活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家人朋友都圍著她轉,她永遠是中心,是最閃亮的焦點。
但如今,每一次和蔣南的單獨相處都是她自己厚著臉皮費力爭取來的。
雖然他們之間,主動的那一方一直是她。
但蔣南在戀愛之初還常常能給她一些頗為熱情的迴應,而不像現在,哪怕兩人明明離得很近,她卻能清晰地感到他神思抽離,看她的眼神都是飄忽和不定的,冇有一點戀人之間的神情和專注。
哪怕那個夜晚,他們差點更進一步,他卻能瞬間清醒、徹底拉開距離,禮貌紳士地道歉,隨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再也不聞不問。
他心情好時,給她多一點迴應時,她心花怒放,全身像被灌滿了蜜糖般幸福,看最難解的數學題,看班上最討厭的女生都是美好的。
可他情緒不佳,不想說話不理人時,她會感覺非常痛苦和難熬,甚至充滿自我懷疑。
這一場戀愛談得讓崔雲熙越來越沮喪和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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