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思慕坐在冥殿的主位上,麵前攤著三份卷宗,不是政務文書,是裂縫監控記錄。
靈界與人界之間的裂縫共有十七處,分佈在不同的方位。每一處裂縫都有一塊監控靈石,記錄裂縫的波動頻率、擴大速度以及附近的人員活動。這些記錄平時沒人看——裂縫幾百年來都沒出過大問題,監控隻是例行公事。
但今天,賀思慕把過去半個月的記錄全部調了出來。
她用了整整兩個時辰,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比對。青禾在旁邊給她添了三次茶,每次茶涼了她都沒喝。
“主上,您在看什麼?”青禾忍不住問。
“裂縫。”賀思慕頭也不擡,“最近擴大的那些。”
青禾不敢再問,退到一旁。
賀思慕的手指在卷宗上緩緩移動,目光鎖定在一組資料上。北境附近的三處裂縫,在最近半個月內,都出現了異常擴大的跡象。擴大不是連續的,而是間歇性的,每次擴大前,監控靈石都會記錄到一個相同的現象——
有人靠近,不是普通的靠近,而是“有目的的靠近”。監控記錄顯示,每次裂縫擴大前的半個時辰內,都會有靈界內部人員出現在裂縫附近。這些人停留的時間不長,大約一炷香,然後就離開了。他們離開後不到一個時辰,裂縫就會擴大,死氣就會湧入人間。
賀思慕拿起第三份卷宗,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份名單,是她讓秦蒼整理的——所有在裂縫異常期間出現在現場的人員名單。她逐一看下去,發現這些名字有一個共同點。
都與殷若有聯絡。
有的是殷若的部下,有的是殷若的門客,還有幾個是殷若的遠親。這些人分佈在不同部門、不同職位,平時看起來毫無關聯,但如果把他們的名字連起來,就像一張網——網的中心,是殷若。
賀思慕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殷若的臉。那張永遠恭敬、永遠真誠、永遠不會出錯的臉。三百年來,她從未懷疑過殷若。他是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她給了他力量、給了他地位、給了他一切。她以為他會感恩,會忠誠,會像秦蒼一樣,成為她最堅實的盾牌。
但她忘了,感恩是會過期的。忠誠是會變質的。權力是最好的催化劑,能讓一個人從謙卑變成貪婪,從忠誠變成背叛。
“主上?”青禾又喊了一聲。
賀思慕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去把秦蒼叫來。”
“是。”
青禾快步離開。賀思慕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幽冥之海的方向,海麵上的黑霧比昨天更濃了,像一隻正在緩緩張開的手掌。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腳步聲。不是青禾的,是另一個人的,很輕,很小心,像是怕被人發現。
她沒有轉身,隻是淡淡地說:“誰?”
腳步聲停了一瞬。
“主上,是我。”一個侍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屬下給您送宵夜。”
賀思慕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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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侍衛端著托盤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托盤上放著一碗銀耳羹,冒著熱氣。侍衛的眼神很自然,動作很標準,沒有任何破綻。
但賀思慕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她的書桌。
隻是一眼,快得像閃電,但她看到了。
“放著吧。”賀思慕說。
侍衛把托盤放在桌上,退後幾步,轉身離開。他的腳步很穩,不急不慢,和來時一樣。
賀思慕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長廊盡頭。
她沒有碰那碗銀耳羹,而是走回書桌前,把三份卷宗疊在一起,塞進袖子裡。然後她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查殷若,秘密。”
她把紙摺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等著秦蒼。
秦蒼來得很快。
“主上,您找我?”他走進大殿,單膝跪下。
賀思慕沒有讓他起來,而是把信封遞給他。
“秘密調查殷若。他最近在做什麼,見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不要驚動他,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秦蒼接過信封,沒有問為什麼。他跟隨賀思慕三百年,知道主上的脾氣——她不說原因,就不該問。
“屬下明白。”
秦蒼起身離開。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和他的人一樣——忠誠、可靠、從不拐彎抹角。
賀思慕看著他離開,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還有一個人是可信的。
她起身走回寢殿。已經很晚了,靈界的夜晚沒有星星,隻有從地底滲出的幽藍色光芒,照在走廊上,像是鋪了一層霜。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搖曳。
寢殿的門開著,青禾已經鋪好了床。賀思慕走進去,正要更衣,突然停住了。
空氣中有一股味道,很淡,但她聞到了——腐敗的氣息,和幽冥之海的黑霧一模一樣,她的目光掃過寢殿,最終落在書桌上,桌上有幾份她白天沒看完的文書,還有——一灘灰燼。
調查記錄,她放在桌上的那份裂縫監控記錄,變成了一堆灰燼。灰燼還帶著餘溫,說明火剛熄滅不久。賀思慕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灰燼,指尖沾上了一層細碎的黑色粉末,黑霧來過。
不是來殺她,是來毀掉證據。她的寢殿有陣法保護,普通人進不來,但黑霧不是人,陣法對它無效。它從門縫裡滲進來,精準地找到桌上的記錄,將它們燒成灰燼,然後離開。
從頭到尾,沒有驚動任何人,賀思慕站在桌前,看著那堆灰燼,沉默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震驚,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冷。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是八百年的歲月磨出來的——她見過太多背叛,太多算計,太多人為了權力不擇手段。殷若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他是最讓她失望的一個,“殷若。”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風,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這是在找死。”灰燼從她指尖滑落,散在桌麵上。
賀思慕沒有再睡,她坐在窗邊,看著幽冥之海的方向,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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