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校場在將軍府以東三裡,一片被風沙磨得平整的黃土地,平日裡這裡隻有操練的喊聲和馬蹄揚起的塵土,但今天不一樣,校場上多了一排木樁,木樁上貼著符紙,符紙在風中嘩嘩作響。五百名士兵站在木樁前,手裡握著骨刀,臉上寫滿了不安。
段胥站在高台上,鎧甲已經換過了,肩膀上的傷口還纏著布條,但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硬。“昨天跟你們說了,三天後要去靈界。不是打仗,是佯攻。牽製住鬼兵,給靈界之主爭取時間。”他頓了頓,“但鬼兵不會站著讓你們牽製。他們會攻擊,會吞噬你們的記憶,會讓你們忘記自己是誰。所以,今天練的不是刀法,是怎麼不死。”
士兵們麵麵相覷,他們跟了段胥很多年,打過仗,守過城,殺過敵。但靈界、鬼兵、記憶吞噬——這些東西離他們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段胥沒有解釋更多,轉頭看向高台一側。“賀思慕。”
賀思慕從陰影裡走出來,灰色的厚棉袍裹著她瘦削的身體,脖頸上的黑色裂痕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點血色。士兵們看著她,眼神複雜。有人認出了她就是那個從裂縫裡走出來的黑袍女人,有人聽說她是靈界之主,有人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將軍把她從靈界揹回來。
賀思慕沒有看他們,她走到木樁前,抬起右手,幽冥之力從掌心湧出,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她輕輕一揮,最近的一根木樁從中間斷成兩截,切口平整得像刀削。士兵們倒吸一口涼氣。
“鬼兵的核心在胸口。”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打頭、打四肢,沒用。打碎了核心,鬼兵就死了。打不碎,它會一直攻擊。”她走到另一根木樁前,用手指在木樁胸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這裡。隻有這裡。你們的骨刀上有符文,砍中核心就能擊碎。砍偏了,符文沒用。”
段胥從高台上走下來,從旁邊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把骨刀,刀身是灰白色的,用北境荒原上的巨獸骨頭磨的,上麵刻滿了沈鶴歸畫的符文。他掂了掂分量,比鐵刀輕一些,但手感還行。“我來試試。”
賀思慕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段胥走到木樁前,舉起骨刀,刀背朝前——沈鶴歸說過,要用刀背砸,刀刃砍不進靈體,他深吸一口氣,刀背砸在木樁胸口的位置。木樁晃了一下,沒有斷。力道不夠,偏了半寸。他皺了下眉,又砸了一刀。這次準了,木樁從胸口處裂開,碎成幾塊。
賀思慕點了點頭。“可以。”
段胥把骨刀扔給最近的士兵,“看到了?就這樣打。刀背,砸胸口,別偏。”他轉向賀思慕,“還有呢?光砸木樁沒用,士兵得知道鬼兵長什麼樣。”
賀思慕沉默了片刻,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黑色的霧氣——不是幽冥之力,是她從幽冥之海中帶回來的、被虛無之力侵蝕過的殘留在體內的力量,黑霧在空中慢慢成形,變成一個人形的輪廓,沒有臉,沒有表情,隻有兩隻血紅色的眼睛。
士兵們往後退了一步。
“這就是鬼兵。”賀思慕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實體,打不疼,不會流血,你砍它一刀,它連傷口都沒有,隻有砸碎核心,它才會消失。”她控製著黑霧人形朝最近的一個士兵飄過去。那個士兵本能地舉起骨刀,但手在抖,刀背砸偏了,從人形的肩膀上滑過去。黑霧人形沒有停,伸出模糊的手,按在士兵的額頭上。
士兵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流著口水。周圍的人衝上去扶他,他推開他們,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我怎麼了?我剛纔在幹什麼?”
賀思慕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手指按在士兵的額頭上,她的掌心亮起一團微弱的黑色光芒——不是攻擊,是修復。她用自己殘存的力量,把那個士兵被吞噬的記憶重新穩固下來。士兵的眼神慢慢聚焦,嘴唇動了動。“我……我想起來了。我叫陳二,我是北境第三營的。”
賀思慕鬆開手,站起來,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扶著木樁才穩住,脖頸上的黑色裂痕比之前深了一些,像乾涸的河床又裂開了幾道。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麵對其他士兵。“看到了?鬼兵打中你,你就會忘記。忘得多了,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風從曠野上刮過來,捲起黃土地上的塵土,打在臉上生疼。士兵們握著骨刀的手在發抖,但沒有人退。
段胥站在高台上,看著賀思慕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她站得很直。那個被她救回來的士兵陳二跪在地上,給她磕了一個頭。“謝……謝謝您。”
賀思慕沒有看他,“繼續練。”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賀思慕一直在校場上,她控製著黑霧人形攻擊士兵,讓他們練習砸碎核心,每次有士兵被擊中,她就用自己的力量幫他們穩固記憶,一次,兩次,三次——她的臉色越來越白,脖頸上的裂痕越來越深,扶著木樁的次數越來越多。
段胥看在眼裡,沒有說話,他站在高台上,看著她在士兵中間穿行,看著她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消耗,看著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他想喊停,但他知道不能停,這些士兵三天後就要上戰場,多練一次,就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賀思慕又救了一個士兵,這次她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她扶住木樁,喘了幾口氣,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黑霧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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