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思慕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天花板。
不是靈界冥殿那種黑色的、嵌著夜明珠的天花板，而是木頭的——粗糙的、帶著裂紋的、在北境的風沙中變得灰白的木頭。她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很久，纔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人間北境段胥的地盤。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疼，不是那種尖銳的、刺骨的疼，而是鈍的、沉的、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打碎了又勉強拚在一起的疼。脖頸上的黑色裂痕還在，但沒有繼續蔓延。沈鶴歸的銀針還紮在她的穴位上，針尾微微顫抖。
有人坐在床邊，賀思慕側過頭，看到段胥坐在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鎧甲脫了，隻穿著一件黑色的粗布衣，肩膀上的傷口用布條纏著，布條上有血——紅色的血，人間的顏色。他的臉在夜明珠的幽藍色光芒中顯得很疲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守了一夜。
賀思慕沒有叫他，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凡人，第一次見麵時拿著長槍指著她，說“傷我百姓，靈界不該給個交代”。第二次扶住她，被她推開，第三次在山丘上等她，說“你一個人撐不住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總比沒有強”。第四次衝進靈界冥殿，背著她跑出來。
四次見麵，四次都是她狼狽不堪的時候，八百年來，她習慣了獨自收拾爛攤子，沒有人敢靠近，也沒有人願意靠近。但這個凡人，明明什麼都做不了，偏偏每次都來了。
“看夠了嗎？”段胥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沙啞，但帶著一絲調侃。他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賀思慕收回目光，看向天花板，“你裝睡。”
“沒裝。剛醒。”段胥睜開眼，坐直身體。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肩膀上的傷口顯然還在疼，但他沒有皺眉。“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
“那就好。你死了，沒人還我人情。”賀思慕沒有接話，她撐著石床想坐起來，手臂一軟，又倒了回去。段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幫她靠坐在牆上。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賀思慕沒有推開他。
沉默了片刻。
“謝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太重了，八百年沒有說過。
段胥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謝就免了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賀思慕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些裂紋像是靈界裂縫的縮小版，一道一道，縱橫交錯。她在想該從哪裡說起。八百年的歲月，太多東西可以說了，但真正重要的，其實不多。
“虛無之力。”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上古時期，有一種力量，能吞噬記憶，抹除存在。它來自一個被遺忘的古神，叫‘墟’。萬年前，墟被封印了，但封印在鬆動。”
段胥沒有插嘴，隻是聽著。
“幽冥之海的黑霧，就是虛無之力的外溢。裂縫擴大、死氣蔓延、百姓失憶——都是它在作祟。我在幽冥之海裡看到了它的源頭，一個漩渦，漩渦中心有一團黑色的光。那光是活的，它在召喚我。”
段胥的眉頭皺了起來。“召喚你？”
“它在找一個‘存在的錨點’。”賀思慕轉過頭，看著他，“一個擁有存在命格的人。這種人的存在感比普通人強得多，對虛無之力有天然的抗性。但同時，他也是駕馭虛無之力的關鍵——獻祭他，就能穩定虛無，甚至控製它。”
段胥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的叛徒想利用我？”
賀思慕點頭。“殷若投靠了虛無之力。他手中的那枚黑色珠子，就是虛無之力的結晶，他製造死氣、擴大裂縫、逼我退位——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把你引出來。你是他獻祭給墟的祭品。”
密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夜明珠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兩個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但沒有重疊。
段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繭子、有傷疤、有北境的風沙留下的粗糙紋路。一個凡人的手，握了十六年的長槍，守了十六年的北境。現在有人告訴他，他的命格特殊，他的存在感太強，他成了某個上古存在的獵物。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帶著狠勁的、什麼都不怕的笑。
“那我更不能讓他得逞了。”
他抬起頭，看著賀思慕。
“合作吧。”
賀思慕愣了一下。
“你之前說過，需要我的幫助。”段胥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現在我也需要你的幫助，殷若要抓我，我不可能坐以待斃，你是靈界之主，他是你的叛徒。我們有共同的目標。”
賀思慕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一個凡人，對抗殷若？”
“你一個靈界之主，不也差點死在他手裡？”段胥的語氣很坦然，“我們半斤八兩。”
賀思慕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冷，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表情。
“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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