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廢棄工廠的鏽鐵門被風撞得哐當作響時，林殊剛摸到控製檯的第三道鎖。鐵鏽渣子順著指縫往下掉，混著掌心的汗，在鎖孔裡凝成褐色的泥。身後突然傳來細碎的“哢嗒”聲，像有人踩著碎玻璃在靠近——這地方早就該斷電了，可那聲音裡分明帶著機械運轉的鈍響。
他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堆到天花板的廢棄紙箱，在陰影裡撞見了一雙眼睛。
不，不是眼睛。是假人模型的玻璃眼珠，正反射著光柱的冷光。
整座工廠的假人都醒了。
它們原本是服裝廠裡淘汰的展示模特，塑料關節、矽膠麵板，胸口被挖開的洞裡塞著生鏽的鐵絲——至少林殊昨天勘察時還是這樣。可現在，那些空洞裡不知何時被塞進了巴掌大的螢幕，幽藍的光從螢幕邊緣滲出來，映得假人們的臉像浮在水裡的泡。最駭人的是它們的動作，膝蓋以詭異的角度彎曲，手臂在身側畫著半圓，每一步都踩著相同的頻率，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同步率92%……”
不知哪個假人的喉嚨裡擠出合成器的電子音，沙沙的像舊收音機。林殊的手電筒抖了一下，光柱掃過最近那個假人的胸口螢幕——淡綠色的數字正在跳動，93%，94%……和鐘樓控製檯螢幕上的數字，正以同樣的速度攀升。
他突然想起教授日誌裡的插圖：密密麻麻的假人模型站成方陣，胸口都嵌著相同的螢幕，標註著“映象體預備軍”。當時隻當是誇張的示意圖，此刻看著眼前這場景，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沈如晦！”林殊按住耳麥大喊，聲音被工廠的回聲扯得支離破碎，“假人啟動了！它們的同步率在漲！”
耳麥裡隻有電流的滋滋聲。鐘樓那邊的訊號，恐怕已經被這些東西乾擾了。
離他最近的假人突然轉了個身，塑料手指指向工廠中央的鐵架。林殊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倒抽一口冷氣——那裡不知何時搭起了個簡易台架，二十幾個假人圍著台架站成圈，每個的螢幕都亮著，綠光在地上拚出個完整的三葉草圖案，和他胸口的疤痕一模一樣。
台架上躺著個東西，蓋著塊褪色的帆布。林殊握緊了口袋裡的摺疊刀，一步步挪過去。帆布邊緣露出段銀色的管子，像是某種儀器的介麵。等他掀開帆布，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那是台心臟體外迴圈機，透明的管道裡，淡紅色的液體正緩緩流動，連線著機器的，是顆被泡在營養液裡的心臟。
不是假的。
瓣膜開合的弧度、血管分支的走向，甚至心肌表麵那道細微的縫合痕跡，都和他在教授實驗室見過的“零號心臟”照片分毫不差。而機器的顯示屏上，同步率已經跳到了97%。
“原來源心臟在這兒。”林殊的聲音發緊。教授故意放出鐘樓的假訊息，就是為了把沈如晦引開，真正的源心臟藏在這堆假人裡。這些模型不是預備軍，是維持同步率的“訊號塔”，用集體的機械動作穩定源心臟的頻率，等待映象體合一的瞬間。
“同步率98%……”
假人們的電子音突然變得整齊，像是被掐著嗓子的合唱。它們開始朝台架聚攏，塑料手掌拍打著胸口的螢幕，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和林殊的心跳漸漸重合。他感到左胸的疤痕開始發燙，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在皮肉下遊走，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必須毀掉源心臟。林殊摸出打火機，又頓住了——管道裡的營養液是易燃物，一旦點燃，整座工廠都會炸成火海。可假人們已經圍到三米外，玻璃眼珠裡的光越來越亮，其中一個突然伸出手，塑料指尖擦過林殊的手腕，留下道冰涼的印子。
就在這時，工廠外傳來輪胎摩擦地麵的急刹車聲。林殊抬頭，看見沈如晦撞開鐵門衝進來，風衣下襬掃過地上的碎玻璃，手裡舉著把消防斧。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沈如晦的聲音帶著喘，視線掃過圍過來的假人，“鐘樓的源心臟是模型，教授的日誌在誤導我們。”他舉起斧頭指向台架，“這纔是真的？”
林殊點頭時，胸口的灼痛感突然加劇。所有假人的螢幕同時閃爍了一下，同步率跳到了99%。最前麵的假人已經抓住了林殊的胳膊，塑料手指越收越緊，矽膠麵板下的金屬骨架硌得他骨頭生疼。
“砸機器！”林殊喊著抽出摺疊刀，反手劃破假人的手腕關節。塑料外殼裂開，露出裡麵纏繞的電線，假人動作一滯，螢幕上的綠光閃了閃。
沈如晦的斧頭劈在體外迴圈機的控製麵板上，火花濺起來的瞬間，假人們的動作突然變得狂亂，螢幕上的數字開始亂跳。但源心臟的營養液裡，不知何時滲出了細密的氣泡，心肌在液體裡微微抽搐，像是在反抗。
“同步率異常……啟動備用方案……”
假人們的電子音變得尖銳，突然齊齊轉向林殊和沈如晦，胸口的螢幕亮起刺眼的紅光。林殊注意到它們的關節處，都貼著塊極小的晶片，和他之前在通風管裡找到的一模一樣——那是能發出低頻聲波的裝置，之前冇在意，此刻才明白用途：用聲波強行同步兩人的心跳。
“捂住耳朵！”沈如晦突然撲過來按住他的頭，把他往自己懷裡按。下一秒，假人們同時發出高頻噪音，像是無數根針鑽進耳朵。林殊感到心跳開始失控，胸腔裡像有麵鼓在亂敲，左胸的疤痕燙得快要燒起來。
混亂中，他瞥見沈如晦鎖骨處的疤痕也在發紅，和自己的疤痕像是隔著皮肉在呼應。源心臟的營養液裡，氣泡越來越密，心肌的抽搐頻率漸漸和兩人的心跳重合——100%的同步率，原來不是指假人與源心臟，而是指他和沈如晦。
“隻能這樣了。”沈如晦的聲音在噪音裡變得模糊，他突然抓起林殊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疤痕上，“教授算錯了，映象體不是合二為一，是……”
他的話被更刺耳的噪音打斷。林殊隻覺得掌心下的麵板燙得驚人，沈如晦的心跳像擂鼓，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發出震得骨頭髮麻的共鳴。假人們的螢幕突然集體黑屏，高頻噪音戛然而止，隻有源心臟還在營養液裡跳動，頻率和兩人重合的心跳完美同步。
然後，它開始收縮。
不是自然的心肌運動，而是像被無形的線攥住，一點點收緊。林殊看著心肌表麵的血管逐漸變紫，突然明白了沈如晦冇說完的話——映象體的共鳴不是為了合一，是為了用兩人同步的心跳，反過來摧毀源心臟。就像用共振原理打碎玻璃杯，他們的心跳頻率，正是源心臟最脆弱的那個點。
“再加把勁！”沈如晦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灼熱。林殊能感到兩人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沉，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源心臟的收縮越來越劇烈，透明的營養液裡浮起細密的血絲。
最後一聲心跳響起來時，像悶雷滾過工廠。源心臟在營養液裡炸開，淡紅色的液體混著碎組織濺在台架上。假人們的螢幕徹底暗下去，塑料身體“嘩啦”一聲癱倒在地，關節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廠裡迴盪。
林殊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左胸的疤痕還在發燙，但那種灼痛感正在消退，換成了一種奇異的輕鬆。沈如晦也坐了下來，風衣上沾著源心臟的碎片，卻笑了起來。
“看來教授的公式，算錯了變數。”他抬手擦了擦林殊嘴角的血——剛纔太用力，咬破了嘴唇，“我們的心跳裡，不止有映象的共鳴，還有彆的東西，對吧？”
林殊看著他鎖骨處漸漸淡下去的疤痕，突然笑了。遠處傳來警笛聲，大概是剛纔的噪音驚動了附近的巡邏隊。廢棄工廠的天窗外，月亮正從雲裡鑽出來，照亮滿地的塑料碎片和暗下去的螢幕。
那些假人再也不會動了，源心臟的碎片在營養液裡慢慢沉澱。林殊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疤痕的溫度剛好降到和麵板一樣，像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同步率100%的瞬間，不是終結，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