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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棋局費思量
延州下轄十縣,開元年間一萬六千三百四十五戶。經安史之亂,至元和年間,戶僅九百三十八,十不存一。
曆經百年,中途又受黃巢之亂波及,於今堪堪恢複萬餘戶,人口不過鼎盛時期的六成。
鎮兵五千,加上高行周帶來的五百牙兵,自守有餘,進取不足。
李彝超的定難軍統轄四州之地,單獨任何一州拿出來和延州相比雖有所不及,整體實力則強過彰武軍一倍有餘。
若中央強盛,區區邊陲四州自然遠不是對手。然而天下四分五裂,燕雲以北,契丹不時侵擾;淮水以南,楊吳、錢越、馬楚、南漢、閩國、荊南多方割據,朝廷難以集中力量對西北邊地用兵,是以縱容黨項坐大。
李仁福之死本是收回定難軍的大好機會,可惜前線用兵不利,先帝壽數將儘,一番謀劃最終付諸東流。
高行周輕歎一聲,思忖麵臨的局勢。
定難軍以夏州為治所,背靠七百裡瀚海。西南有宥州拱衛側翼。東麵為綏、銀二州,緊鄰延州之北,直抵黃河左岸。
瀚海雖有個海字,實則是一大片杳無人煙的荒漠。沿途全無溪澗川穀,遍地苦鹵枯澤,冬夏兩季少水,難以行軍通過,是以夏州毫無後顧之憂。
若讓李彝超進而占據靈、鹽二州,得了縱深迴旋餘地,此六州之地,乃立國之資也。
以一州敵四州,強弱懸殊,並非明智之舉,那麼以四州對四州呢?
高行周舊任的振武軍位於定難軍以北,與延州、夏州三足鼎立,把綏、銀二州夾在中間。治下府、麟二州各有一路豪傑,舉族皆為能征慣戰之將,數年以來共同抵禦北虜,相互援助交情莫逆。
而延州以西的慶州,新任刺史符彥卿乃是舊日同僚好友。五年前二人一起討伐定州叛亂,擊退契丹援軍,如今共同承擔起壓製定難軍的職責。
這麼一想,調自己來延州,朝中諸位相公頗費了一番思量,並非草率任命。
黃河“幾”字形內側,慶州、延州在南,麟州、府州在北,對東西橫向的定難軍四州隱然形成夾擊之勢,佈局取得先機,也難怪陛下有信心下詔用兵了。
八州一旦發動,牽扯數萬軍士,二十餘萬百姓,無疑是一場大戰。可是假如放眼天下,這場西北一隅的角力,也不過是江山棋局的一小部分而已。
華夏之大,分為十六道、三百六十州府,人口數千萬,治國平衡之術,絕不像表麵上看來那麼單純,暗底另有文章。
高行周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展平褶皺,輕聲念出信中內容。
“朱弘昭、馮贇等賊臣亂政,屬先帝疾篤,謀害秦王,殺長立少,迎立嗣君,**朝權,以致彆疏骨肉,動搖籓垣,懼先人基業,忽焉墜地。故從珂誓心入朝,以清君側之惡,事濟之後,謝病歸籓。”
“然籓邸素貧,兵力俱困,欲希國士,共濟急難,願乞靈鄰籓以濟之。”(注1)
和聖旨要求的北上攻打定難軍截然相反,這是一通請求南下聯兵,東進入洛的邀約。
鳳翔節度使李從珂,打算起兵清君側!
不消說,朝廷必定動用西京長安的兵力,加上週邊諸鎮予以討伐,延州的地理位置,正處於這幾座藩鎮後方!
所以纔會有了這道聖旨吧。
彰武軍和定難軍一旦為敵,自然無暇分身去響應鳳翔軍。
能夠佐證這一點的便是,延州南麵的保大軍也和彰武軍同時做出調動,由宿將皇甫立出任節度使。此人性情純謹忠厚,論起跟隨先帝的資曆,能夠比得上的人屈指可數。(注2)
保大軍實力強盛,下轄鄜、坊、丹、翟四州,正可作為防備彰武軍萬一生變的後手。
高行周再次喟歎,自己和李從珂的關係可謂人儘皆知,加以防範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把一鱗半爪拚出全貌,恐怕難以理解朝廷部署用人,環環相扣之精妙。
如此看來,下旨討伐李彝超的用意昭然若揭,勝負原來並不放在陛下心上啊。
再往深處想,把自己從邊境的振武軍調離,是否為了防備勾結契丹,引入外兵呢?
高行周冷哼一聲。高某出身幽燕,家鄉屢受契丹侵擾,豈會是這等引狼入室之人。幾位相公真是煞費苦心了。
(請)
亂世棋局費思量
讀到信末,最後幾句話不是文縐縐的遣詞造句,語氣口吻粗放隨意,當是李從珂口述。
“小高,你就不用千裡迢迢趕來湊熱鬨了。和義父當年一樣,打贏了,洛陽的禦座輪到我坐上一坐。打輸了,也不用你幫忙善後,我們全家一起上路,保證乾乾淨淨不留麻煩。”
高行周苦笑一聲,把信慎重地擺在聖旨一旁,彷佛在權衡比較兩者輕重。
良久,隻聽長歎一聲,短短片刻間,已是他今日第三次發出歎息。
“阿三,都到了這把年紀,誰曾想到,你終究還是免不了走上先帝的老路啊。”
冇容他細想下去,隻聽一個孩童清脆的嗓音喊道:“阿耶,練槍的時候到了。”
高行周聞言,揚聲道:“知道了,汝等先去,為父隨後就來。”
午前迎接朝廷禦使,高行周身著官袍朝服,除了為先帝守哀的黑麻布,一切中規中矩,符合朝廷形製。
接著,他解開繡金掛玉的腰帶,脫下刺繡山形,象征鎮守大員、三品高官的紫色寬袍,換上便於行動的緊身戎服,改係一條素色大帶紮束,儘顯猿臂蜂腰的矯健身形。
摘掉長腳襆頭,繫上紅巾抹額,高行周立刻從堂堂一鎮節帥改成沙場武人打扮,龍行虎步去往後院。
……
府衙後院設有一片青色石磚鋪成的空地,磚麵曆經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出現不少裂痕,磚縫之間的雜草被清除乾淨,維護打理甚是儘心,甚至特意鋪上一層黃土細砂,防止滑倒崴腳。
空地周圍栽了一圈綠樹,樹蔭之下一名約摸六七歲的小兒站著等候。看二人年紀之差,說是祖孫亦有人信,當是高行周得子甚晚的緣故。
見隻有孩童一人,高行周眉頭一皺問道:“你兄長呢?”
小兒支支吾吾正待解釋,高行周冷哼一聲:“你不用替他遮掩。那小子既不在此處蹴鞠,又冇與萱兒和你鬥牌,必是偷溜出府,閒逛耍子去了。”
提起這個長子,高行周心裡來氣,教訓道:“你莫要學他遊手好閒,先立個槍架我看。”
小兒應聲下場,正要取槍演練,一人風風火火快步跑來。
定睛看時,隻見那人身著交領斜襟,一身短打裝束,半敞前襟,兩排釦子隻扣了半截,一個急刹收住腳步,來到高行周麵前站定。
短打衣以褐布豎裁,毛麻粗糙織就,為勞役之衣,謂之短褐,亦曰豎褐。穿這種衣服之人往往身份低賤,少有官宦子弟這副穿著,倒是戲文裡的江湖好漢常做此打扮。
此人能自由出入府衙後宅,自然不是平民百姓。隻見他相貌依然稚氣未脫,約比先前的小兒大上兩、三歲,身材骨骼卻不亞於尋常十幾歲的少年,好一個赳赳北地兒郎。
高行周不待他解釋遲來原因,勾著手指道:“你倒是比為父這個節度使還要忙碌,想必槍法已練得慣熟。來來來,耍上兩手?”
父親語帶譏刺,那孩童受了嘲諷也不多話,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杆超出自己身長兩倍有餘,足有一丈二尺的大槍,杆身塗以白漆,留情結下紅纓隨風飄動,槍鋒三棱,兩側開刃。
孩童取了槍,往地麵一拄。槍纂重重擊地,塵土細沙揚起,頗具威勢。
高行周手持一杆同樣長短的木槍,雙足微微開立,略作應對姿態,顯然不把孩童這兩下子放在眼裡。
人對尖銳鋒利之物天生恐懼,見其刺來就會下意識閃躲避讓,身為武人,必須適應克服這一關。
高行周使槍如身使臂,自信不會傷到兒子。至於兒子誤傷自己?那更不可能,是以父子對練,一直不去掉槍頭,也不以布囊包裹。
孩童雙目抬視對手,身如秀貓微蜷,似張弓蓄勁。下一刻,槍出如箭,猛地戳向高行周的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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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對照》
靈州: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
慶州:今甘肅省慶陽市
麟州:今陝西省榆林市神木市
府州:今陝西省榆林市府穀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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