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生是被疼醒的。
後腦勺像被人拿磚頭拍過，太陽穴突突直跳，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揉，手指剛抬起來就碰到一個溫熱的掌心。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喜極而泣的嗓音炸在耳邊，白露生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圓乎乎的小臉，杏眼裏蓄著淚，鼻頭哭得通紅，丫鬟打扮，十三四歲的模樣，正死死攥著她的手。
白露生愣了兩秒，腦子裏像被人倒進一鍋漿糊，無數畫麵碎片劈頭蓋臉砸過來——雕花的窗欞、青磚灰瓦的院落、銅鏡裏映出的陌生麵孔，還有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一股腦往意識裏鑽。
她一時間既沒有沒尖叫，也沒掙紮，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麽變，其實是有點懵了。？？這給我幹哪來了這是。
上輩子看了十一年穿越小說，從初中看到猝死，各種套路她門兒清。穿越這事兒真要落到自己頭上，慌也沒用，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綠蘿。”她張嘴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嗓子幹得像含了團棉花。
小丫鬟哭得更凶了：“姑娘認得奴婢？大夫說您摔著了腦袋，奴婢怕您把什麽都忘了……”
白露生沒接話，慢慢撐著坐起來。
床是紅木的，帳子是藕荷色軟煙羅，枕頭上繡著折枝梅花，被褥熏過淡淡的沉水香。這屋子不大，陳設卻講究，每樣東西都擺得規規矩矩，透著股說不上來的清冷。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指尖圓潤，麵板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這不是她的手，她上輩子做牛做馬勤工儉學，手指哪有這麽金貴，況且還是那麽小的一雙手。
“給我拿麵銅鏡來。”
綠蘿愣了愣，手忙腳亂去翻梳妝台，捧了麵巴掌大的銅鏡過來。
白露生接過來照了照。
鏡子裏的人十五六歲，鵝蛋臉，眉眼算不上多驚豔，勝在清秀幹淨，一雙杏眼倒是生得好，瞳仁黑亮，帶著點天然的懵懂。嘴唇沒什麽血色，臉色也白，瞧著就是個病美人。
她盯著鏡中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放下銅鏡，躺回枕頭上，拉好被子，閉上了眼。
綠蘿嚇得臉都白了：“姑娘？姑娘您怎麽了？要不要再請大夫——”
“沒事。”白露生閉著眼說，“我就是緩緩。”
她確實需要緩緩。
原身的記憶正在她腦子裏翻湧，像被人按了快進鍵的電影，一幀一幀飛速閃過。白露生，白大將軍之女，自幼喪母，父親常年駐守邊關，兄長三年前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被送到京城白家老宅獨居，身邊隻有幾個仆人伺候。
性格……怎麽說呢，原身在外的名聲不太好。
花癡，癡傻，腦子拎不清，見著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動道。尤其是對齊王府的小侯爺元鈞，那叫一個狂熱，追著人家跑了兩年，鬧得滿城風雨。
白露生在心裏歎了口氣。
她上輩子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畜，沒爹沒娘疼，孤兒院長大，靠助學貸款唸完大學，省吃儉用攢錢，好不容易熬出頭，結果二十六歲不小心遲到著急趕路，焦急等綠燈的時候被車撞了。
現在倒好，重新活一回，還附贈了個白富美身份，附贈了一堆麻煩。
不過翻翻記憶，白大將軍對這個女兒倒是在乎的，逢年過節都往京城捎東西，家書也寫得勤，隻是邊關路遠，十封家書能到三四封就不錯了，捎回來的東西更是被層層剋扣，到白露生手裏就剩個零頭。
原身腦子不清楚，也不知道計較，就這麽稀裏糊塗過了三年。
“姑娘，表公子來了。”綠蘿在門口通報，聲音怯怯的，“在花廳等著呢，說來看您。”
白露生睜開眼，原身記憶裏立刻浮現出一張臉——顧晟，白家表親，比她大三歲，生得溫潤如玉，待人接物如沐春風。
京城裏提起顧晟，沒有不豎大拇指的。說這年輕人品性端方，學識過人，處事周全，是難得一見的君子。白大將軍離京前還特意托付他照看白露生，言語間透露出想撮合兩人的意思。
白露生想了想，讓綠蘿伺候著換了件月白色的褙子，頭發簡單挽了個髻，沒戴首飾，對著銅鏡看了看，確認自己這副病懨懨的樣子足夠可憐，才慢吞吞往花廳走。
花廳裏坐著個年輕男人，聽見腳步聲就站起來，轉過身來。
白露生腳步頓了一下。
倒不是她花癡，實在是這人長得太有欺騙性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衫，腰束墨綠色絛帶，麵容清俊，眉眼溫和，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整個人像三月的春風，看著就讓人想親近。
“露生。”顧晟快步迎上來，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沒真碰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聽說你昨日在園子裏摔了，我連夜從城外趕回來，可好些了？”
白露生垂著眼，聲音輕輕的：“勞表哥掛心，好多了。”
“大夫怎麽說？”顧晟微微皺眉，語氣關切卻不顯誇張，“可開了方子？我認識一位大夫，醫術極好，你若信得過，我明日請他過來給你瞧瞧。”
“大夫說隻是皮外傷，將養幾日便好。”白露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把一個內向少女該有的羞怯和感激演得滴水不漏，“表哥公務繁忙，還特意跑一趟，露生心裏過意不去。”
顧晟笑了笑，那笑容溫暖又自然：“說的什麽話，你一個人住在老宅，我不照應著誰照應。白叔叔臨行前特意交代過，讓我務必照顧好你。”
他頓了頓，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包袱，解開，裏麵是一包蜜餞和一盒點心。
“路上買的，你以前愛吃這家的桂花糕，也不知道口味變了沒有。”
白露生看著那包桂花糕，心裏微微一動。
不是感動，是警覺。
這人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每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每個動作都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她也隻是動了這麽一下，麵上半點不露，接過東西道了謝，讓綠蘿收起來。
顧晟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她摔傷的經過，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說了一句：“對了，白叔叔前幾日來了信，說邊關戰事吃緊，今年怕是回不來了。但他給你捎了些東西，估摸著再過半個月就能到。”
白露生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這是原身身體的自然反應，她隻是沒壓著。
送走顧晟之後，她回到屋裏，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
院子裏種著幾竿翠竹，風一吹沙沙響，陽光透過竹葉灑在地上，碎金似的。
她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好一會兒，微微皺著眉頭。
顧晟這個人，她有點看不透。
上輩子她在職場混了八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那是現代社會，大家再能裝也有個限度。古代大家族裏的彎彎繞繞，比職場複雜一百倍，她一個初來乍到的穿越者，要是覺得自己能一眼看穿誰，那纔是真蠢。
不過她也不是全無優勢。
看了十一年穿越小說，什麽樣的套路沒見過？宅鬥、權謀、宮鬥、種田，各種橋段她閉著眼都能給你數出來。雖然理論和實踐是兩碼事，但至少能給她提個醒——別輕易信人，尤其是那些對你太好的人。
白露生想到這裏，不由得歎了口氣。心裏默默祈禱都穿越了，老天還是對她好一點吧。
“姑娘，該喝藥了。”綠蘿端了碗黑乎乎的藥汁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白露生端起來聞了聞，苦得她眉頭直皺。
“這什麽藥啊，聞著就跟黃連水似的。”
“大夫開的安神藥，說是對姑孃的傷好。”綠蘿眼巴巴地看著她，“姑娘快喝了吧，涼了更苦。”
白露生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苦得她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綠蘿趕緊遞了顆蜜餞過來，她塞進嘴裏含著，那股苦味才慢慢壓下去。
“綠蘿。”她靠在引枕上，忽然開口，“你跟我說說，我以前……是什麽樣的人？”
綠蘿愣了一下，眼圈又紅了：“姑娘您真的不記得了？”
“記得一些，忘了一些。”白露生說得半真半假，“你揀重要的說。”
綠蘿猶豫了一會兒，小聲道：“姑娘以前……性子比較悶，不愛跟人說話，也不太出門。但是每次出門，隻要碰見小侯爺，就……就……”
“就追著人家跑？”白露生替她說完。
綠蘿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白露生無奈的搖搖頭，又問：“那小侯爺長什麽樣？”
綠蘿抬起頭，眼睛亮了：“小侯爺可好看了！穿一身紅衣，騎馬的時候特別威風，笑起來像太陽似的。他以前還救過姑娘一次呢，那次姑孃的馬驚了，是小侯爺衝過來把姑娘拽住的。”
白露生在記憶裏翻了翻，果然翻出這麽一段——元鈞騎馬救過原身，原身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追著人家跑了兩年。
問題是，元鈞壓根沒把這當回事。救人是順手，被追是煩人，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滿腦子都是練武騎馬吃桂花糕，哪有心思搭理一個“花癡”。
白露生又歎了口氣。
這原身給她留的爛攤子，真不小。
“行了，以後不提小侯爺了。”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想吃粥，“以前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我現在腦子清醒了，不會再幹那種傻事。”
綠蘿用力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
白露生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小丫鬟肉乎乎的，手感不錯。
“別哭了，你家姑娘我福大命大，摔一跤摔開了竅，以後有你好日子過。”
綠蘿抽噎著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白露生靠回引枕上，望著窗外的竹子，心想這丫鬟倒是真心實意對她好。
真心這東西，在上輩子是奢侈品，這輩子估計也是。
但總歸是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