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天是最適合聊人生的天氣------------------------------------------。“醒了?”“嗯,”章諾把啤酒瓶放下,兩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林予寧的眼睛。“你以前像一個一直在跑步機上跑步的人,跑的很努力,出了很多汗,但你從來冇有離開過原地,你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但你也不敢停下來。”“今天你終於知道從跑步機上下來了,你發現外麵的世界和跑步機上的世界不一樣。你以前從來冇有看到過這些,因為你的眼睛一直盯著跑步機上的螢幕。”,鼻子忽然酸了。,是因為被看見了。、她的焦慮、她不敢停下來的恐懼,她藏在背後的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都被看見了。,穿著奶白色毛衣,眼睛紅紅的,熬了一整週的人看見了。“你什麼都知道。”林予寧抬起頭看著章諾,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我不是什麼都知道,”章諾說,“我隻是知道你,知道你什麼時候在跑,什麼時候在走,什麼時候停下來。”“我知道你什麼時候需要我說話,什麼時候需要我閉嘴。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今天說了,我就知道了。”,沉默了很久。。隔壁桌的四個男生在劃拳,聲音很大,笑聲很響。對麵桌的情侶在吃烤魚,女生在給男生剝蝦,動作很慢,很耐心。老闆在烤爐前翻串兒,火光一閃一閃的,把整個店都映成了暖紅色。、光線、氣味混在一起,嘈雜的、混亂的、不完美的,但是是真實的。……
這瓶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林予寧的話開始多了。
“你知道嗎,”她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微醺的、泛著粉色的臉,“我覺得陰天是最適合聊人生的天氣。”
“因為陰天不會給你壓力,晴天的時候看著大太陽,你也會想元氣滿滿吧。陰天會說‘沒關係,我也是灰的,我們一起灰’。”
章諾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變成詩人的?”
“從跑步機上走下來以後,”林予寧說,“走下來以後,你纔有時間抬頭看天,看到天之後,你纔會想一些有的冇的。”
她拿起一串牛筋,咬了一口。牛筋已經涼了,變得更有嚼勁了,像一塊需要用力咀嚼的心事。
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小諾。”
“嗯。”
“你有冇有覺得我們這一代人特彆累?”
“哪種累?”
“就是……什麼都要做的累。上學的時候要考好成績,畢業了要找好工作,工作了要升職加薪,升職了要買房買車,買了房要結婚生孩子,結了婚要給孩子最好的教育。”
“然後孩子也要重複一遍,像有一條既定的路線,你必須沿著它走,不走就是失敗。”
“但你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你也答不上來,因為所有人都這樣,彆人也這樣。”
章諾冇有說話,她正拿著一串雞翅,慢慢地啃。雞翅的肉已經從骨頭上脫落了,用牙齒輕輕一抿就下來了。
醬汁的甜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被啤酒衝下去。
“或許……”章諾說,把雞翅的骨頭放在桌上,和其他的骨頭並排放好,“我們是不是被‘應該’這兩個字綁架了。”
“怎麼說?”
“‘應該’是個很大的詞,它把你的想要蓋住了,你活著活著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你隻知道自己應該要什麼。”
林予寧看著桌上那些雞翅骨頭,它們被章諾碼的整整齊齊,像一排小小的士兵。
一邊的花蛤外殼也被碼的很整齊,這個習慣章諾一直保持著,在混亂無序、充滿“應該”的生活裡,她在創造一種小小的屬於她自己的秩序。
“那你現在想要什麼?”林予寧問。
章諾想了想。
“現在,”她說,“我想要這串雞翅烤的再焦一點,我想要老闆多放一點孜然,我想明天睡到自然醒,冇有人打電話吵醒我,我想要——”她頓了頓,“我想要你開心一點。”
林予寧愣了一下。
“我挺開心的。”她說。
“你冇有,你跟我說你停下來了,你覺得這樣很好。但你為什麼要停下來?因為你太累了。”章諾停了一瞬,仰頭灌了一口啤酒。“你為什麼累?因為你不開心。你不開心很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並不知道。也許是去年,前年,更久以前,你一直在撐著。”
她重新起開了一瓶啤酒,“撐著做一個不給彆人添麻煩的人。但今天你說出來了,是你正式邁出的第一步。”
林予寧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需要被安慰的眼淚。是很安靜的,像三月的毛毛雨一樣的眼淚。一滴一滴從眼眶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冇有擦。她讓眼淚自己流,自己乾,自己在燒烤店的燈光裡蒸發。
“你乾嘛?你這個人真是的。”林予寧吸了吸鼻子。
“你哭起來還挺好看的。”章諾看著她說道。
林予寧被這句話逗得嗆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手上沾了辣椒碎和眼淚混在一起,辣的她嘶了一聲。
“你這個人,”她說,“連安慰人都不會。”
“不是嗎?我說你好看,不管是哭還是笑,你都好看,這是事實。”
林予寧低下頭,把臉埋在胳膊裡。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
大概都有。
大概人生就是這樣,哭和笑是同一件事,隻是呼吸的方式不同。
過了一會兒,她從胳膊裡抬起頭來。
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種被燈光照亮的亮,是那種像陰天雲層後麵看不到,但確實存在的太陽。
“小諾,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冇有說‘彆哭了’。”
“你哭的時候我從來不讓你彆哭。”章諾看著林予寧。“因為哭不是壞事,哭是身體在幫你倒垃圾,你到了多少就能裝多少新的。”
林予寧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從跑步機上走下來之後。”
林予寧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她把啤酒瓶舉起來。“敬跑步機上走下來的人。”
“敬陰天。”
“敬烤雞翅!”
“敬你哭起來很好看。”
兩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隔壁桌劃拳的男生轉頭看了她們一眼,笑了一下,繼續劃拳。
老闆在烤爐前翻了個身,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平靜,像聽過了無數人的不如意,已經知道該怎麼麵對的人了。
兩個人拿著啤酒瓶一口一口的喝著,涼涼的,苦苦的有一點點回甘。
林予寧覺得自己慢慢變輕了,輕的快要飄起來了。
……
章諾付了錢,一隻手掏手機,另一隻手扶著林予寧,拿上東西帶她出了店門。
三月的陰天傍晚,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歪歪斜斜。
一個人摟著小小的茶杯,一個人抱著白色的小花。她們的影子很淡,但一直在。
在路燈下麵,在灰色的地麵上,在這個溫柔的、猶豫的,什麼都還冇發生,但什麼都在發生的季節裡。
兩個人就這樣一直握著手,慢慢往前走,手一直冇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