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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後宅的日子,表麵總是一汪靜水,波瀾不驚。胡銀環再度有孕的訊息,便似一顆石子投入這靜水,漣漪尚未漾開,便被固有的一套規矩方圓穩穩框住,無聲無息地納入了既定的軌道。
她是第一個察覺的。月信遲了十餘日,晨起時胸口些許悶脹,舌尖對往日慣用的清茶竟品出幾分澀意。她心中瞭然,麵上卻無一絲異樣,隻如常喚來慣用的大夫請脈。老大夫指尖搭上腕間,沉吟片刻,撚鬚道賀時,胡銀環也不過是微微頷首,吩咐丫鬟看賞,神色平靜得如同聽管事回稟了一樁尋常田租入庫。即便長子祁寧已開蒙讀書,次子祁定亦能滿地跑跳,再添子嗣於她,更像是宗婦職責內的一項莊重功課,是鞏固根基的必要步驟,而非情感上的悸動期盼。
她依舊每日端坐正廳,處理家務,覈對賬目,指點長子描紅。孕吐襲來時,她隻藉著飲茶的間隙強壓下去,眉宇間不見半分蹙意,連飲食起居的調整,都做得如春雨潤物,不著痕跡。這孕期於她,彷彿隻是在繁重家務外,多添了一樁需要格外精心對待的事務罷了。
祁樹嶽得知訊息,倒是真心實意地歡喜了一場。長房子嗣單薄,自已雖有兩子,也不算枝繁葉茂。況且,他心底深處總存著個念想,盼著能得個嬌憨柔糯的女兒。他興沖沖踏入正院,臉上是難得不摻水分的笑意,目光落在胡銀環依舊平坦的腰腹間,帶著幾分新奇,下意識便想伸手去探一探那或許存在的、屬於小女兒的柔軟輪廓。
然而,手剛抬起半寸,便對上了胡銀環平靜無波、甚至隱帶一絲審視的眼神。那眼神清冷如古井,瞬間澆熄了他那點不合時宜的親昵念頭。他猛地記起,他這個妻子,是最重規矩體統的,孕期亦不可“失儀”。他訕訕地縮回手,乾咳兩聲,說了幾句“夫人仔細身子”的套話,便有些索然地退了出去。胡銀環始終端坐,連唇角牽動的弧度都未曾改變,彷彿他方纔那點微末的激動,不過是拂過庭前的一縷輕風,不值一顧。
然而,這刻意維持的平靜,不過數日便被打破。
晨起請安時,侍立一旁的尤妙音忽然以絹帕緊掩朱唇,發出一陣壓抑的、帶著顫音的乾嘔,身子軟軟地便要往丫鬟身上倒,一張臉塗抹得煞白,更襯得眼波盈盈,我見猶憐。
滿室目光霎時聚攏過去。胡銀環眼皮未抬,隻淡淡道:“既身子不爽利,便回去好生歇著,不必在此強撐。”
尤氏卻掙紮著起身,弱柳扶風般行禮,氣若遊絲:“謝夫人體恤……奴婢隻是近日脾胃有些不適……”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更為劇烈的噁心,演得十足逼真。
胡銀環懶得看她做這場戲,直接吩咐:“去請大夫來,給尤姨娘仔細瞧瞧。”
大夫來得快,診脈的結果更是毫無懸念——尤姨娘也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
這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終於在那看似平靜的湖麵砸開了巨大的浪花。
尤氏的反應與胡銀環的淡漠堪稱雲泥之彆。她臉上那刻意裝出的虛弱頃刻間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喜色取代,眉眼飛揚,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翹起,連拿著絹帕按在唇邊的手,指尖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下意識地挺了挺尚無異狀的小腹,彷彿那裡已供奉著無上榮光。再看向胡銀環時,眼神裡那點慣常的畏懼被一種“我也有了”的隱晦挑釁與自得沖刷得淡了,亮得灼人。
“天爺!這……這真是祖宗保佑!”她聲音拔高,帶著誇張的顫音,“奴婢竟也有了二爺的骨肉!”旋即,她眼波如水,脈脈轉向祁樹嶽,滿是亟待誇讚的邀功意味。
祁樹嶽先是一怔,隨即喜色更濃。正室有孕是錦上添花,愛妾有孕則是意外之喜,這齊人之福讓他頓覺臉上有光,連聲道“好”,笑得誌得意滿。
下首的顧姨娘與柳姨娘,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羨慕與酸楚。她們無子無女,眼見後來者尤氏竟後來居上,心中五味雜陳。可轉念一想,夫人與尤氏皆有孕在身,按規矩需靜養,那餘下的恩寵……目光再投向祁樹嶽時,便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希冀的熱切。
一堂請安,因這兩樁身孕,儼然成了眾生相的微縮戲台。
胡銀環始終端坐主位,冷眼睥睨著尤氏的輕狂、丈夫的昏聵、以及另兩位妾室的盤算。她心中並無波瀾,隻覺可笑。尤氏以為揣了個孩兒便能如何?不過是賤妾所出的庶孽罷了。在這深宅裡,孩兒能否立住,立住後又如何,終究得看她這嫡母的臉色。世人隻道“母憑子貴”,卻忘了更有“子憑母貴”一說。尤氏骨子裡的輕賤,是永遠洗不脫的烙印。
她的平靜,源於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而尤氏的得意,則暴露了其根基淺薄、目光短淺的本質。這場同時降臨的孕期,從一開始,便註定了是不對等的較量。胡銀環是端坐明堂的正室主母,手握規則;而尤妙音,不過是困於方寸之地、依仗些許顏色便忘乎所以的妾室,她的所有掙紮,在胡銀環眼中,不過是瓦礫企圖與玉石爭輝的無謂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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