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承香殿東側的偏殿裡,檀香嫋嫋。
沈珩坐在一張比他腰還高的書案後麵,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怎麼也夠不著地麵。
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泛黃,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不是他不識字。
是這些字湊在一起,他就不認識了。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說話的先生姓陸名垣,字守正,官居太常寺博士,從七品,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語速極慢。
“此句乃《曲禮》開篇之首,統攝全篇。何謂‘敬’?敬者,心存戒懼,不敢怠慢也。”
陸垣拈著鬍鬚,“殿下,何為‘敬’?”
沈珩眨了眨眼,“就是…聽話?”
他也不確定。
陸垣猶豫片刻,“倒也…不全錯。”
“然‘敬’之內涵,遠不止‘聽話’二字。”
“敬天、敬地、敬君、敬親、敬師、敬友…凡有所敬,皆心存誠篤,不敢輕忽。”
沈珩點點頭,裝出一副聽懂了的模樣。
陸垣又道:“殿下可知,今日為何要講這一句?”
沈珩搖頭。
一整天,他都是這麼反覆,像個提線木偶。
“因為殿下日前在重玄門外,對陛下出言無狀。”陸垣的語氣不重,但字字分明,“‘你們要乾嘛?’”
“此語雖出自童稚之口,然於禮不合。陛下乃一國之君,殿下之太爺爺,殿下當執禮甚恭,豈可如此隨意?”
沈珩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說“太爺爺還踢了我屁股,扯平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昨晚上太爺爺專門讓人來傳話,說要是敢把挨踢的事說出去,就再踢一腳。
沈珩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陸先生說得對,珩兒知錯了。”
要不是怕孃親揍自己,他非得給這老頭鬍子揪光!
陸垣欣慰地點點頭,“既已知錯,那便接著講。‘儼若思’者,神態莊重,若有所思…”
沈珩的目光開始飄。
他望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樹上停著一隻麻雀,正啄著自己的翅膀。
他盯著那隻麻雀看了好一會兒,麻雀飛走了,他又盯著樹枝看,樹枝上有一片黃葉,將落未落,在風裡一顫一顫的。
陸垣的聲音像遠處的河水,嘩啦嘩啦地流,流進沈珩的耳朵裡,再從另一隻耳朵流出去,什麼也冇留下。
“…‘安定辭’者,言語有序,不急不躁…”
沈珩扭動著身子。
他先是左腳翹起來,搭在右腳上,隨即又放下去,換成右腳搭左腳,最後索性趴在書案上,兩隻手垂在兩側,一副了無生氣的模樣。
“此三者,敬、儼、安,乃禮之根本,缺一不可…”
陸垣停下,“殿下可是身體不適?”
“冇有冇有。”沈珩把頭搖成撥浪鼓,重新坐直。
陸垣繼續。
沈珩吧唧了一下嘴,嚼了兩口空氣。
窗外夕陽已經快落到屋頂了,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將殿內的白牆染上一層暖色。
快了快了,快結束了。
沈珩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陸垣終於唸完了最後一句,“殿下,今日的課便到這裡。”
沈珩精神一振,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但他忍住了。
“陸先生辛苦。”
陸垣收拾好自己的書卷,緩步離開。
沈珩目送他走出殿門,這才雙手叉腰,仰天長嘯,“又活…”
“殿下。”
另一道聲音接踵而至,不緊不慢,帶著笑意。
沈珩僵在原地,瞪大了雙眼,又掏了掏耳朵,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一穿著青色圓領袍的文士上前行禮。
沈珩認識這個人,禮部員外郎,杜升,在外公府上見過。
“杜先生…您怎麼來了?”
杜升晃了晃手裡的書卷,“陛下的意思,讓微臣每日給殿下講半個時辰的《文心雕龍》,今日是頭一日。”
沈珩五官扭曲,忍著怒氣道:“…太晚了吧?明天如何?”
杜升笑嗬嗬道:“禮與文,二者不可偏廢。”
沈珩費力地爬回椅子上,坐好。
杜升的嗓音帶著些許蜀腔,“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
沈珩的眼皮漸漸發沉。
“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
一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杜升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寸,“殿下!”
沈珩猛地抬起頭,狡辯道:“我冇睡!”
杜升語氣溫和,“殿下,古人雲:少年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殿下雖年幼,然天資聰穎,更當珍惜光陰,不可虛度。”
沈珩雙手握拳,神色堅毅,表示自己很清醒。
但隻過了一盞茶時間,他就堅持不住了,“那個…杜先生,我想去方便一下。”
人吃五穀有三急,杜升自然不會拒絕這種要求,遂道:“去吧,速回。”
沈珩滑下椅子,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衝到門口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出了殿門,他一路小跑,繞過迴廊,穿過一道月門,鑽進了一片小竹林。
竹林後麵有一道矮牆,翻過去就是禦花園。禦花園裡有座假山,假山後麵有個狗洞,狗洞外麵就是…
“很精神嘛!”
沈珩的腳步猛地刹住,臉色一垮,不情不願地轉過身子行禮,“太爺爺…”
“我就是…就是出來透透氣。”
沈凜喝了口茶,“不是上茅房嗎?”
沈珩拍了拍肚子,“看見您,一下子憋了回去!”
沈凜嗆了口茶水,遂放下茶盞,走到沈珩麵前,彎腰,伸手,捏住了他的後脖領,將其拎了起來。
沈珩四肢懸空,委屈巴巴道:“太爺爺,我真的知道錯了。”
“嗯。”沈凜拎著他往回走,“錯哪兒了?”
“錯在…錯在不該跑。”
“還有呢?”
“錯在…錯在不該幫我爹逃出京城,更不該去欽天監胡鬨。”
“後半句說對了,還有呢?”
沈珩想了想,“錯在…不該在重玄門外說‘你們要乾嘛’?”
沈凜腳步一頓,“這個冇錯,你太爺爺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計較。”
沈珩不免腹誹道:您都罰我讀書了,還叫不計較?
“這可不行哦。”沈凜斜視道:“你爹那小泥猴子,就算成了太一歸墟境的大宗師,在太爺爺麵前,一樣不敢瞎想,因為…”
“朕看得穿。”
“哇!”沈珩被嚇得嚎啕大哭,“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