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絮說得不錯,一次不成還有下一次。
沈舟在心裡安慰了自己一句。
好在二叔公似乎認同了他的“藉口”,並未立即稟明皇爺爺。
沈舟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慢慢往大明宮走去。
翌日清晨,南院大堂。
沈舟麵前又攤開了一摞名單。
草原的第一批官員已經安排妥當,接下來是中原十五道的,一批一批來嘛。
三百多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
趙遠清,河南道人,年三十五,策論優,經義優,詩文良。考官批註:論河渠治理,資料翔實,方案可行。家世:父為河工,已故,兄為縣尉。
沈舟點點頭,在名字旁邊寫:
河工子弟,可派往水患頻發之地,先從縣丞做起。
秋闈中榜者,少有直接擔任一縣主官之職的,畢竟官員選派,春闈纔是大頭。
草原那是冇辦法,願意去北境五道的人,本就不多,理當在品級方麵優待一些。
不過無妨,窮則思變,越是生計困頓的地方,越容易乾出政績,等“中原官”發現第一批“野心勃勃”的“草原官”升遷速度比他們快後,自然會“幡然醒悟”。
屆時,北境五道纔會迎來真正的發展。
即便某些背景不俗的年輕人是奔著“資曆”去的草原,一樣沒關係,能力夠,朝廷認;能力不夠,動用家裡的資源,為治下百姓謀求到更好的生活,朝廷也認。
翻過一頁。
孫德昭,關內道人,年四十一,策論良,經義中,詩文中。考官批註:論邊軍糧草調配,言之有物。家世:邊軍小吏出身,後因傷退役。
沈舟的筆停了,“這個人…為什麼四十多歲才被舉薦,參加秋闈?”
蒼梧不乏白髮考生,但想獲得舉薦,卻是很難。
各州刺史,觀察使,經略使等,每次舉薦名額有數,鮮有浪費在中年人身上。
經過一夜休息,禮部右侍郎此刻精神飽滿,他翻了翻底檔,“此人年少從軍,在邊關待了二十年。”
“退役後在家鄉做了幾年裡正,覺得吏治不修,百姓受苦,才發奮讀書考科舉。”
“應是舊趙邊騎…”沈舟沉默了一會兒,寫道:知兵,知民,知吏治。
他輕聲道:“放在縣裡可惜了…讓他先來一趟禮部,問問願不願意去降城道,協助處理軍地事務。”
沈舟頓了頓,“條件開高些。”
禮部右侍郎應了一聲。
名單一頁一頁翻過去。
幾乎每個人,沈舟都寫了長長短短的批註。
什麼地方適合,什麼地方不適合,需要補什麼課,跟誰搭班子…事無钜細。
禮部右侍郎突然很想哭。
果然,方尚書所言不差,殿下此人,玩鬨是玩鬨了些,但該認真的時候,卻有一副明君之相!
城裡最近閒言碎語不少,說太孫想逃出京城,昨晚還去了金光門挖地道…
呸!一群亂嚼舌根子的醃臢貨色,竟敢詆譭殿下!老壽星上吊,嫌命長是麼?
朝廷太寬容了!京兆府乾什麼吃的?這都不抓幾個人來殺雞儆猴?!
江茶在旁邊看著,笑道:“殿下,李侍郎似乎有話要問…”
沈舟抬眸,“問。”
禮部右侍郎略顯拘謹,“今年有殿下幫著,我等實屬輕鬆,不過下次…”
話冇說完。
科舉一事,能勞動皇帝…或者說未來皇帝的,隻有最終的殿試…今年是特例。
禮部右侍郎嘿嘿一笑,儘量不讓自己顯得諂媚,“下官想知道殿下的遴選標準,好為下次做準備。”
沈舟視線重歸案上,“一個人寫什麼,說明他關心什麼。關心什麼,說明他見過什麼。見過什麼,說明他適合乾什麼。”
他翻到一頁,“這個有意思。”
沈舟把那一頁遞了過去。
禮部右侍郎恭敬接過。
考生叫劉三郎,籍貫劍南道,出身農戶,策論寫的是修路。
文章寫得磕磕巴巴,經義勉強及格,可那篇策論裡,把劍南道的山路走了多少裡、哪裡需要修橋、哪裡需要開山、哪裡雨季最容易塌方,寫得清清楚楚。
沈舟淡淡道:“先讓他跟著工部的人乾兩年,學會了再看能不能主政一方。”
禮部右侍郎將劉三郎的名字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沈舟再道:“至於某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領域,則需要朝廷自己培養,不過得從春闈考生裡麵挑,主要看他們的學習能力。”
…
幾日後。
一場秋闈,浩浩蕩蕩,大部分考生無官可做,隻得失意離去。
不過有失意的,就有得意的,京城中酒肆生意異常紅火,觥籌交錯間儘顯風流。
北境五道,共七批官員,人數逾五百;中原十五道,三批,人數一百餘。
春闈擴招,參加人數也超過了四千,遠勝以往。
新昌坊旁的延興門前,有一塊空地,聚集了一大幫人,多是大人帶著孩子,忙完秋收,他們也無事可做。
一相貌普通的年輕男子揹著手,走到人群中央,大聲道:“小店今日開張,為了打響名頭,遂舉辦一場風箏大賽,勝者,獎銀一百兩!”
眾人紛紛側目。
賣風箏這活兒,多是一些貨郎在乾,本就是清明時節的生意,暮秋風向紊亂,飛得起來纔怪!
不過一百兩銀子…也不是不能試試。
京城裡怪事多,有敗家子租了個鋪麵,專門賣風箏,也不足為奇,虧個底朝天就知道錯了。
一婦人問道:“如何判斷輸贏?”
年輕男子笑容溫和,“參賽者,可去店內挑選一心儀的風箏,線都是一樣長的,誰先放完,誰勝!”
“不收錢?”那婦人又問。
年輕男子笑眯眯道:“諸位玩得開心,記得招呼朋友來光顧小店便好。”
人群一擁而上,一副要搬空店麵的架勢。
片刻後,有幾個巨大的風箏率先升空,每個下麵都拖著一條長幅,寫著“日進鬥金”之類的喜慶話,算是為大賽拉開了序幕。
眾人屏氣凝神,死死盯著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抬起胳膊,隨即猛地揮下,“起飛!”
人群迅速散開,攪動起一陣煙塵。
年輕男子嘴角彎彎,看向城頭立著的一隻青鳥,“我可冇有動用氣機,敢去瞎傳話,小心小爺給你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