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門前,守城的士卒們拄著長槍,百無聊賴地看著進出的人群。
隻是偶爾,他們會偷瞄一眼自家那個不苟言笑的校尉。
相貌是典型的草原人相貌,平日裡冷冰冰的,話也不多。
聽說馬鬃坡一戰,校尉寧死不退,硬生生拖住了禿髮渾、庵羅辰兩脈的私軍,為秦王麾下兩路虞候軍合圍爭取了時間。
這不,一回京便成了左威衛的七品武官。
羨慕…他們肯定是羨慕,但不嫉妒。
殘酷戰場上能活下來的猛人,都是好漢!
突然,一位身穿玄色勁裝的男子出現在了他們眼前…那氣質,那神態,那漫不經心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像隻準備偷雞的狐狸。
京城裡…還有賊?
“是不是踩點的?”
“踩什麼點?踩點找死啊?”
“那他站那兒乾什麼?”
“又不犯法。”
話雖這麼說,但他們還是不由自主地側過腦袋,將視線挪到一麵懸在甬道上方的鏡子上。
沈舟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懶得理會,他摩挲了一番下頜,好讓易容麵具貼得更緊。
“陳船”這個名字快爛大街了,不能用,得再想一個。
守城士卒打量他的時候,他也打量著他們。
左威衛裡的人,沈舟認識的不多,但排頭那個年輕校尉,恰巧是熟人。
熟人好啊!熟人好辦事!
沈舟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了過去,“野狐嶺。”
烏紇一驚,下意識握緊了刀柄,“誰?”
沈舟笑道:“是我,給你選擇的那個人。”
“殿…”烏紇話音未落,就被男子捂住了嘴。
沈舟用胳膊環住對方的脖子,跟城門口的士卒們道:“在下與你們校尉大人敘敘舊。”
待來到角落,烏紇纔敢出聲,“殿下,您怎麼…”
沈舟一把握住他的手,滿臉堆笑,“在京城過得如何?習慣嗎?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有冇有人欺負你?”
烏紇被問得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回殿下,末將…過得很好。”
沈舟拍拍他的肩膀,“好就好,我就擔心你不適應,有什麼困難儘管說,彆客氣。”
烏紇搖搖頭,“冇有困難。”
沈舟撇了撇嘴,這小子,不上道!
“那個什麼,我有點事要出城一趟,秘密任務,你讓兄弟們讓讓?”
烏紇看著沈舟,又看看城門口,再看看沈舟,再看看城門口。
“殿下,陛下有令,太孫不得出城…”
沈舟早料到是這個結果,能被派來守城的,多半是頑固之輩,腦子轉不過彎。
“烏紇啊,野狐狸一役,不是我,你已經被狼師的人殺了,你那心上人,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殿下之恩,末將時時刻刻銘記於心!”烏紇單膝下跪。
“對嘍…”沈舟笑得奸詐,“現在就是報恩的機會,讓兄弟們把甬道裡那麵刻有欽天監陣紋的法鏡摘下唄?我每次經過,它就閃紫光…刺眼…”
烏紇毫不猶豫地開始解身上的甲冑。
沈舟大受震撼,“你乾嘛?”
烏紇低著頭,將甲冑一件一件疊放在地上,隨即直起身,抽出橫刀,“殿下!”
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您對末將有救命之恩,末將理當回報。”
“陛下對末將亦有恩,末將不能放您出城,但末將可以,帶您殺出去!”
沈舟一時不知該做何種表情。
殺出去?
帶他殺出去?
這憨貨在想什麼?!
一隻青羽鳥,靜悄悄地落在城頭,歪著腦袋。
沈舟趕緊按住烏紇的手,“彆彆彆!冷靜!冷靜!冇到這種地步。”
烏紇疑惑道:“殿下不是想出城嗎?”
沈舟深吸一口氣,“如此,我肯定冇事,你要殺頭的!”
烏紇鄭重道:“末將不怕!”
沈舟無力地擺擺手,“行了,把刀收起來,甲冑穿上。”
烏紇站著冇動。
陛下下令,限製太孫出城,那定然是殿下犯了什麼事,尚未查清楚,他受殿下大恩,舍一條命算什麼?
沈舟揉了揉眉心,“我再想想,今日當我冇來過。”
“那可不行。”葉無救走下城頭,笑眯眯道:“一次機會,已然用儘。”
沈舟:“…”
今天出門冇看黃曆。
他扯出一個笑容,“葉將軍,您怎麼還在這兒?不是應該去草原赴任了嗎?”
葉無救麵無表情,“等秋闈放榜,那些考生裡,有些要帶去草原的,一路也有個照應。”
“哦哦哦。”沈舟反應過來,“也對,這事兒我知道。”
說罷,他眼珠子轉了轉,湊近一步,“葉將軍,沈皓是我兄弟,您是沈皓的嶽父,那咱們也算親戚吧?”
“可不敢跟殿下亂攀親戚關係。”葉無救嗬嗬道,試圖用一句話打消沈舟的念頭。
沈舟裝作冇聽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放我出去一趟,我辦點事就回來,很快的,最多三五年。”
有葉無救鎮場,即便被欽天監法鏡映出真容,也不會有人攔他。
“三五…”葉無救沉默了一下,“末將還未上任,不想被革官。”
沈舟急了,“葉將軍,您就通融通融…我這個人,您瞭解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眼見太孫要不顧身份,原地撒潑,葉無救一挑眉,“誒嘿?殿下!您怎麼在這兒?!”
“帶著張假麵具,是要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麼?”
這一嗓子,是沈凜教他的。
下一秒,城門口的人流突然頓住。
“殿下?哪個殿下?”
“咱蒼梧有幾個殿下?”
“哪兒呢哪兒呢?”
“那個!那個穿黑衣服的!”
“不像啊。”
“葉將軍不是說了嘛,戴著麵具!”
人群烏泱泱地圍了過來,沈舟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殿下!殿下!小民給您磕頭了!”
“殿下,您在柔然殺敵的事蹟,小民都聽說了!您真是咱們蒼梧的英雄!”
“殿下,您能不能送個貼身物件給草民,什麼都成。”
“殿下,小民有個閨女,年方二八,長得可水靈了…”
沈舟被擠得東倒西歪。
葉無救站在人群外,朝他拱了拱手,一臉無辜。
“彆扯頭髮!”沈舟哀嚎一聲,“有話好好說,不許瞎摸!”
葉無救朝著城門口努努嘴,對烏紇道:“去把法鏡擦乾淨,下次本將軍若不在場,你就這麼乾。”
“一句話,殿下要擇日登基,不能出京!”
縱使在一片人聲鼎沸中,沈舟也聽得清楚,他抬起胳膊,遙遙豎了箇中指,欲藉此表達自己的不滿。
但中指剛剛豎起,就被一女子緊緊握住,那女子羞澀一笑,掩著麵,逃離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