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態度都很清晰,宗令沈墨庵明顯想要嚴懲沈舟,廢姓奪名這種處罰,僅次於最嚴重的秋後問斬,甚至對於某些誌在皇位的皇子皇孫來說,還不如被一刀砍在脖子上,起碼死的壯烈。
而在左宗正沈竹蹊看來,沈舟所作所為符合常理,所謂的證據不足,也隻是少了秦王管家的證詞而已。
隻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想明白,一位王府管家怎麼會擅自對齊王世子下手呢?雙方之間又無仇怨,肯定是受了幕後之人指使,而整座京城,除了秦王父子,又有誰能指揮的動他?
事實與真相之間,就隔著一張薄薄的窗戶紙,可惜隨著徐年身死,沒機會捅破了。
至於右宗正沈硯溪,他不關心處理結果,隻是好奇一位沒有成年的王爺世子,怎麼能在這麼短時間裡佈置出一番如此精妙的殺局,這裡麵的把控隻要稍微有一點偏差,結局便會截然不同。
如果當時是秦王父子一起走出的王府大門?
再或者沈卓要是不聽廢話,直接動手?
甚至他還能選擇先處理留下的沈皓,再帶人追擊。
計謀這東西,算計的就是人心,而人心往往最難測。
再好的謀士,也會因為小小的意外,落個滿盤皆輸的下場。
三人爭論不休,最後隻能求陛下裁決。
沈凜其實知道訊息的時間更早,從沈舟踏出王府第一步,風聞司的密信就沒斷過,詳細記載了齊王世子的每一步行動。
他本意是想看看沈舟能把事情做到什麼境地,卻沒想到,真的隻差一步就能手刃沈卓。
這位蒼梧第一人心裡有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作為長輩,他不喜歡看見同族之間廝殺,但作為皇帝,更多是憂慮沈舟手段還不夠狠辣。
皇位之爭,本就是踩著敵人屍首向上爬的過程,如果當時換做他,第一時間就會擊殺沈卓和沈弈,然後拎著頭顱,調集所有人手,夜闖大內,不成功便成仁,絕不會傻乎乎的獨自一人來宗人府領罰。
沈凜停下思索,拍了拍腰帶道:「這孩子,朕要保,宗人府若是有異議,可以提。」
三位宗人府大佬,看見皇帝下意識的小動作,驚出一身冷汗,就連最硬氣沈墨庵都行禮道:「臣等遵命。」
沈凜也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國戰時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我蒼梧的劍也未嘗不利。」
如今他腰間雖然沒有佩劍,但作為同族兄弟,都知道這位大哥動了殺心。
宗人府若有異議,可以提,問問朕的劍答不答應。
沈墨庵想了想道:「那就稍作懲戒,閉門思過吧。」
沈凜啞然失笑,簡單說了一下沈舟的情況,強調道:「這孩子性子野,承煜都管不了,正好他送上門,諸位幫朕嚇唬嚇唬他,省的一天天不知所謂,讓他重回國子監讀書,到今日還沒去,祭酒的奏本都遞到朕的案頭上了。」
沈竹蹊收起摺扇,笑問道:「陛下是想嚇到何種程度?」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舉的越高越好,如果能讓他親口說出『我錯了』三個字,朕有重賞。」
三人知道輕重後,低頭道:「謹遵聖諭。」
沈舟等了半天,茶水都喝了一壺,還不見有人來,起身喊道:「有人沒,沒人小爺可走了。」
四道人影魚貫而出,因為多了個沈凜,三張紫檀椅明顯不夠,左宗正沈竹蹊順勢坐到了沈舟右手邊。
「皇爺爺也在?」
沈凜似笑非笑道:「族裡的事情不歸朕管,幫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沈墨庵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言辭狠厲道:「炮轟王府,刺殺兄長,你眼裡還有沒有皇室沈家?」
沈舟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舉手道:「尿急,小爺先去解個手。」
說罷,也不管眾人錯愕的表情,去尋茅房了。
沈硯溪忍笑道:「二哥這下馬威,沒能威起來啊。」
他對沈舟的印象又好上幾分,當年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個法子呢。
沈墨庵眼角的皺紋輕輕顫抖,他終於知道皇帝口中「性子野」三個字的分量了。
這也太野了,在宗人府還敢這麼放肆,這要是在外麵,還不得翻天啊,看來等會兒要直接切入主題了。
沈凜感同身受道:「朕也很頭疼。」
一盞茶時間後,沈舟渾身輕鬆的回來了,吊兒郎當道:「錯我不認,罰我不領,諸位叔祖還有什麼話好說?」
再說了,他也沒什麼錯,能來宗人府就很給麵子了。
沈墨庵被氣笑了,「以幼殺長,有違人倫,這麼多人都看見了,你還想狡辯不成?」
沈舟開口辯解道:「小爺讀書不多,但曾聽《孝經》有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二叔祖可認同?」
看著下麵小子滴溜亂轉的大眼睛,沈凜知道要壞事,低聲提醒道:「小心。」
但還是慢了一步,沈墨庵點頭道:「自然認同,不過跟今日之事有什麼關係?」
沈舟可顧不了這麼多,抓緊道:「沈氏一族以孝聞名天下,沈卓謀劃瓷骨齋刺殺,壞的是小爺父母所賜之身,是想毀了沈氏一族孝順的名聲啊,這跟打諸位長輩的臉有什麼區彆?所以小爺才挺身而出,想要將這膽大包天之徒斬殺,正如我沈家高祖皇帝所言,『天家無私鬥,唯有護鼎人』。」
他越說越激動,雙手緊緊攥緊拳頭,仰頭看向天花板。
「你…你這是詭辯。」沈墨庵激動的站起身,指著少年道。
沈舟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單手撐著下顎道:「二叔祖說小爺是詭辯,那你倒是反駁啊。」
沈凜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頭更疼了。
現在你知道把自己跟沈家聯係到一起了?
沈竹蹊看兄長難受的模樣,出聲道:「舟兒,卓兒那邊宗人府自然會處理,但今夜之事,你可知會有什麼後果?」
宗人府的人,極少跟皇孫輩打交道,知曉的情況不多。
沈凜腦袋好像要炸開了似的,隻怪自己剛剛沒有把話說明白,弟啊,你快閉嘴吧!
沈竹蹊繼續道:「廢姓奪名,流放江南,一輩子不得回京城。」
聽到此言,沈舟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慢慢咧開,笑意怎麼都收不住,「三叔祖,你可不能騙侄兒啊?」
沈竹蹊麵色茫然,啊?難不成是把孩子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