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在酒店躺了整整一天。不是裝的是真的。前一天吃了大半桌東北菜,胃撐得難受。田恬叫她出門她說胃疼。沈詩語說出去走走消消食,她說走不動。到了傍晚,胃終於消停了,肚子開始咕咕叫。她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窗外。“餓了。”田恬正在刷手機,頭也沒抬。“你除了餓就是躺,除了躺就是餓。”俞清野沒反駁。“今晚吃啥?”田恬想了想。“中街。沈陽最熱鬧的步行街,啥都有。”俞清野坐起來。“那走吧。”田恬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胃疼嗎?”俞清野說:“餓了就不疼了。”田恬無語了。沈詩語悠悠地說:“她的胃,是薛定諤的胃。餓的時候不疼,不餓的時候疼。”俞清野點頭。“對。”
三個人出了酒店。俞清野全副武裝,帽子、墨鏡、口罩,一樣不少。田恬也戴了帽子,沈詩語還是那副眼鏡。三月的沈陽晚上還有點涼,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燒烤的焦香味。俞清野深吸一口氣。“這味,跟淄博不一樣。淄博的是孜然,這個是炭火。”田恬也聞了聞。“你還能聞出區別?”俞清野點頭。“聞多了就分得清了。”沈詩語說:“你吃了三天淄博燒烤,鼻子都烤成燒烤味的了。”俞清野想了想。“那也比胃好。胃是薛定諤的胃,鼻子是燒烤味的鼻子。都不正常。”
中街到了。燈火通明,人山人海。兩邊的店鋪一家挨一家,賣衣服的、賣小吃的、賣特產的,招牌亮閃閃的,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俞清野站在街口,看著那人流,有點猶豫。“這麽多人,會不會被認出來?”田恬說:“你穿成這樣,親媽都認不出來。”俞清野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衛衣,黑色運動褲,黑色帽子,黑色口罩,墨鏡架在鼻梁上。“也是。像特工。”沈詩語說:“特工不這麽穿。特工穿得越普通越好。”俞清野想了想。“那我這算啥?”沈詩語說:“算欲蓋彌彰。”俞清野沒聽懂,但覺得不是什麽好話,沒再問。
三個人擠進人群。俞清野低著頭,走得很快。田恬跟在後麵,一路小跑。“你慢點,我跟不上。”俞清野放慢腳步。“不是慢點,是低調點。別讓人認出來。”田恬看了看四周。“沒人看你。大家都忙著吃。”俞清野也看了看四周。確實,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吃的,烤串、魷魚、臭豆腐、糖葫蘆,吃得不亦樂乎,沒人注意到她。她鬆了口氣。“安全。”
第一站是烤豬蹄。攤子不大,排了很長的隊。俞清野站在隊尾,低著頭,假裝看手機。前麵是一對情侶,女孩迴頭看了她一眼,又轉過去了。俞清野心虛地把帽簷往下拉了拉。女孩又迴頭了,這次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俞清野心跳加速。女孩開口了。“你這個衛衣,哪買的?”俞清野愣了一下。“網上。”女孩問:“什麽牌子?”俞清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沒有牌子,就是淘寶上隨便買的。“忘了。”女孩沒再問,轉過去了。俞清野鬆了口氣。田恬在後麵小聲說:“她沒認出你。”俞清野點頭。“好險。”
排了十分鍾,終於輪到俞清野了。老闆是個年輕小夥,戴著白帽子,手套上全是油。“要幾個?”俞清野說:“三個。”小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田恬和沈詩語。“三個夠嗎?”俞清野想了想。“那五個。”小夥笑了。“行。”他從烤架上夾了五個豬蹄,裝進紙袋,撒上孜然和辣椒麵。俞清野接過紙袋,低頭聞了聞,眯起眼睛。她拿出一個,咬了一口。皮烤得焦脆,肉燉得軟爛,膠質粘嘴,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嘴裏炸開。她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好吃。”小夥看著她吃,笑了。“你是外地來的吧?”俞清野點頭。小夥說:“來旅遊的?”俞清野又點頭。小夥說:“那你運氣好,今天人不多。”俞清野看了看四周的人山人海。“這還不多?”小夥笑了。“週末才叫多。今天算少的。”俞清野沉默了。東北的人流量,她低估了。
第二站是烤冷麵。中街的烤冷麵很有名,據說是發源地。俞清野站在攤子前麵,看著老闆把冷麵片放在鐵板上,打上雞蛋,翻麵,刷醬,撒糖,放香腸和洋蔥,捲起來,切段,裝盒。動作一氣嗬成,像表演。俞清野看呆了。“這也太快了。”老闆是個大姐,聽見了,笑了。“練了二十年了,能不快嗎?”俞清野接過烤冷麵,用牙簽紮了一塊,放進嘴裏。冷麵片軟糯,雞蛋香,醬料甜鹹適中,香腸和洋蔥增加了口感。她眯起眼睛,又紮了一塊。“這個也好吃。”大姐看著她吃,笑了。“你是那個……那個……”俞清野心一緊,趕緊搖頭。“不是。認錯了。”大姐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你長得像那個俞清野。”俞清野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好多人這麽說。”大姐笑了。“那你比她瘦。”俞清野愣了一下。“她也不胖。”大姐說:“電視上看,臉圓一點。”俞清野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是角度問題。”大姐點頭。“也是。電視上顯胖。”俞清野趕緊付了錢,拿著烤冷麵走了。田恬跟在後麵,憋著笑。“她說你臉圓。”俞清野瞪她。“我臉不圓。”田恬看了看她。“不圓。是鏡頭顯胖。”俞清野哼了一聲。“就是。”
第三站是中街冰點。這是沈陽的老字號,據說有一百多年曆史。店麵不大,裏麵坐滿了人。俞清野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人太多了。”田恬說:“來都來了。不吃等於白來。”俞清野想了想,推門進去了。店裏很暖和,空氣裏有一股奶香味。櫃台後麵擺著各種冰點,冰淇淋、冰棍、冰糕、冰沙。俞清野看了看選單。“原味冰棍,三根。”店員是個年輕姑娘,從冰櫃裏拿出三根冰棍,遞過來。俞清野接過來,咬了一口。奶味很濃,甜度不高,口感綿密,不像普通冰棍那種沙沙的感覺,像在吃凍住的奶油。她眯起眼睛。“這個好吃。奶味足。”田恬也咬了一口。“嗯,不甜。好。”沈詩語咬了一口,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俞清野知道,那是“好吃”的意思。
三個人站在店門口,吃著冰棍,看著中街的夜景。人來人往,燈火通明。俞清野突然說了一句。“沈陽挺好的。吃的多,人熱情,還不貴。”田恬說:“那你多待幾天?”俞清野想了想。“看情況。先把中街吃遍再說。”田恬笑了。“中街幾百家店,你吃遍得一年。”俞清野點頭。“那就一年。”沈詩語悠悠地說:“青山村不要了?小黃不要了?”俞清野愣了一下。“對哦。還有小黃。”她想了想。“那先吃一個月。”田恬笑了。“一個月,你也吃不完。”俞清野說。“吃得完。一天十家,一個月三百家。夠。”田恬無語了。沈詩語說:“你一天十家,胃受得了?”俞清野摸了摸肚子。“受不了。那就一天五家。”田恬笑了。“你這計劃,每天都在變。”俞清野點頭。“計劃趕不上變化。”
吃完中街,俞清野說去故宮。田恬愣了一下。“故宮?晚上?故宮不是白天開的嗎?”俞清野說:“沈陽故宮晚上有燈會,到九點。”田恬看了看手機。“快八點了,來得及嗎?”俞清野說:“來得及。看一眼就行。”
三個人打車到了沈陽故宮。故宮不大,比北京的小很多,但很精緻。紅牆黃瓦,飛簷翹角,在燈光下顯得莊重又溫暖。俞清野站在門口,仰著頭看那塊匾。“沈陽故宮,清朝入關前的皇宮。努爾哈赤和皇太極都住過。”田恬看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做的功課?”俞清野說:“剛才。打車的時候查的。”田恬笑了。“臨時抱佛腳。”俞清野點頭。“夠用就行。”
進了故宮,裏麵人不多。畢竟晚上,大部分遊客白天來過了。俞清野鬆了口氣。“人少,安全。”田恬也鬆了口氣。“應該不會被認出來。”三個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兩邊是宮殿和廂房,紅漆柱子,雕花窗欞。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牆上,影子拖得很長。俞清野走得很慢,東看看西看看。走到崇政殿前麵,她停下來。殿很高,台階很多,門敞開著,裏麵黑漆漆的,看不清。她站在台階下麵,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皇太極就在這兒上班的。”田恬點頭。“嗯。”俞清野又說。“他上班的地方,比我租的房子大。”田恬笑了。“那當然。人家是皇帝。”俞清野想了想。“皇帝也得上班。也挺累的。”沈詩語悠悠地說:“你操的心,還挺多。”俞清野點頭。“閑著也是閑著。”
走到鳳凰樓前麵,俞清野停下來。鳳凰樓是故宮最高的建築,三層,站在上麵能看到整個沈陽城。樓前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有幾個遊客在拍照。俞清野站在廣場邊上,靠著欄杆,看著鳳凰樓。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樓上,紅牆黃瓦,飛簷翹角,像一幅畫。她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想拍張照。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墨鏡摘了,對著鳳凰樓按了一下快門。拍完,低頭看照片。光線有點暗,樓有點歪。她調整了一下角度,又拍了一張。這張好一點。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俞清野?”她愣了一下,轉過頭。是一個年輕女孩,舉著手機,正看著她。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表情是那種“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震驚。俞清野心虛地把口罩往上拉。“不是。認錯了。”女孩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尖叫起來。“就是她!俞清野!真的是俞清野!”
廣場上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人都轉頭了。那幾個拍照的遊客放下手機,朝她走過來。遠處散步的遊客聽見喊聲,也往這邊走。保安站在門口,往這邊看了一眼。俞清野站在原地,手裏還舉著手機,表情從震驚變成放空,從放空變成生無可戀。田恬在旁邊捂著臉。沈詩語戴上了眼鏡——雖然她本來就戴著。
人群圍過來了。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喊“俞清野看這邊”,有人問“你怎麽來沈陽了”。俞清野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那一張張興奮的臉,沉默了三秒。然後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尷尬的笑,是那種——算了,被發現了就被發現了,反正也藏不住的笑。她對著人群揮了揮手。“嗨,家人們好呀。都是來玩的嗎?”
人群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笑聲和尖叫聲。“對!來玩的!”“來看故宮的!”“沒想到還能看到你!”俞清野點點頭。“那挺好。故宮不錯。我剛逛了一圈,挺大的。”有人喊:“你什麽時候來的沈陽?”俞清野說:“昨天。”又有人喊:“吃雞架了嗎?”俞清野點頭。“吃了。好吃。”又有人喊:“鍋包肉呢?”俞清野又點頭。“也吃了。酸甜口的,不膩。”人群笑了。有人喊:“你咋啥都吃過?”俞清野想了想。“因為餓。”
彈幕在直播間裏——對,她忘了關直播。從鳳凰樓拍照的時候,直播就一直開著。鏡頭對著廣場,拍下了她被認出的全過程。
“哈哈哈哈她說不是認錯了”
“那個拉口罩的動作,太心虛了”
“被認出來之後,她笑了!她居然笑了!”
“嗨家人們好呀,都是來玩的嗎?這句話太自然了”
“她放棄抵抗了”
“沈陽故宮,今晚的遊客賺大了”
人群越圍越多。保安過來維持秩序,在俞清野和人群之間隔出了一條通道。俞清野站在通道中間,看著兩邊那些舉著手機的遊客,表情從生無可戀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三分認命三分無奈四分來都來了。她開口了。“一個一個來。別擠。拍完照的往後退,讓後麵的人拍。”人群聽了,真的開始排隊了。不是那種亂糟糟的擠,是那種——整整齊齊的,一個接一個,像在景區排隊買票。第一個是個年輕女孩,舉著手機自拍,俞清野湊過去,比了個耶。哢嚓。第二個是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脖子上,手裏拿著一個烤豬蹄。俞清野看著他。“你吃的啥?”小男孩說:“烤豬蹄。”俞清野問:“好吃嗎?”小男孩點頭。“好吃。”俞清野笑了。“那給我咬一口?”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把烤豬蹄遞過來。俞清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開玩笑的。你吃吧。”小男孩也笑了。旁邊的人笑成一片。
第三個是個大媽,舉著手機,拉著俞清野的手。“姑娘,你比電視上還瘦。”俞清野笑了。“謝謝大媽。”大媽又說:“你那個燒烤節的建議,太好了。我們沈陽也該辦一個。”俞清野點頭。“可以。沈陽燒烤也好吃。”大媽滿意地走了。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一個接一個,俞清野一個一個合拍,表情從生無可戀變成了營業微笑,從營業微笑變成了真的在笑。不是因為拍照開心,是因為這些人都挺可愛的。問她吃沒吃雞架,問她冷不冷,問她要不要喝熱水。沈陽人,確實熱情。
拍完照,人群散了。俞清野站在鳳凰樓前麵,靠著欄杆,長長地吐了口氣。田恬走過來。“累不累?”俞清野點頭。“累。”田恬笑了。“那你下次還來嗎?”俞清野看了看鳳凰樓,又看了看廣場上那些還在拍照的遊客。“來。沈陽挺好的。”田恬說:“不怕被認出來?”俞清野想了想。“認出來就認出來唄。反正也藏不住。”她頓了頓,又說。“而且,她們都挺好的。不擠,不吵,還問我喝不喝熱水。”田恬笑了。“沈陽人,確實熱情。”沈詩語悠悠地說:“你走到哪兒,哪兒的人就熱情。”俞清野想了想。“可能是我運氣好。”沈詩語搖搖頭。“不是你運氣好,是他們對你好。”俞清野愣了一下。沈詩語說:“你對他們好,他們自然對你好。你將心比心,他們也將心比心。”俞清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今天話好多。”沈詩語笑了。“偶爾多說幾句,不行嗎?”俞清野也笑了。“行。你說得對。”
迴到酒店,俞清野往床上一趴。手機響了,是林總的訊息。你又上熱搜了。#俞清野沈陽故宮被認出#、#嗨家人們好呀都是來玩的嗎#、#俞清野沈陽#,三個詞條掛著。俞清野看著那些詞條,沉默了一會兒。迴複:我又不是故意的。林總說:我知道。你是被發現的。俞清野想了想。下次出門戴口罩。林總說:你這次也戴了。俞清野又想了想。那下次戴兩個。林總發了一串哈哈哈哈。你戴十個也沒用。你的粉絲,眼睛比安檢機還尖。俞清野看著那條訊息,笑了。也是。
她放下手機,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鳳凰樓的照片,紅牆黃瓦,燈光暖黃,飛簷翹角。文字隻有一句話:沈陽故宮,晚上挺好看的。被認出來了。家人們都好熱情。問我吃沒吃雞架,問我冷不冷,還問我喝不喝熱水。謝謝。明天繼續逛。換個地方,爭取不被發現。
評論區秒迴。
“哈哈哈哈明天繼續逛,爭取不被發現”
“她說爭取,說明沒信心”
“沈陽的家人們,明天去蹲她”
“俞清野,你藏不住的”
“鳳凰樓那張照片拍得不錯,誰拍的?”
俞清野看著那條“誰拍的”,迴複了一句。朕自拍的。手沒抖。還行吧。評論區笑瘋了。“朕自拍的可還行”“手沒抖,說明進步了”“上次在洛陽拍糊了,這次進步了”。俞清野看著那些評論,笑了。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沈陽。月亮不太圓,但挺亮。她笑了笑。沈陽,明天換個地方。去張氏帥府,去北陵公園,去西塔。吃烤肉,吃冷麵,吃打糕。她想了想,覺得又餓了。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夢裏她坐在沈陽故宮的鳳凰樓上,下麵全是粉絲,舉著手機喊她。她對著下麵喊:“別喊了。明天見。明天去西塔吃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