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本來打算在酒店躺一天的。三碗泡饃的後勁比她想象的大,早上醒來胃裏還是沉甸甸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決定今天哪兒都不去。但這個決定隻維持了不到一個小時。
田恬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舉著手機,表情是那種“你絕對想不到”的興奮。“俞清野!西安文旅的人來了!在樓下等你!”俞清野從枕頭裏探出半張臉。“幹嘛?”“說是請你體驗什麽……大將軍班師迴朝。”俞清野又把臉埋迴去了。“不去。”田恬急了。“人家專門來的!還帶了衣服!說是特製的,專門給你做的!”
俞清野沒動。田恬又補了一句。“騎馬。騎馬遊街。”
俞清野抬起頭。“騎馬?”田恬使勁點頭。“對!騎馬!大將軍那種!後麵還跟著騎兵!”俞清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衣服好看嗎?”田恬愣了一下。“應該好看吧……人家說是特製的,照著古代女將軍的鎧甲做的。”俞清野從床上坐起來。“去看看。”
樓下客廳裏,西安文旅的人坐了一排。帶頭的還是那個小楊——不是雲南的小楊,是西安的小楊,也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跟前站著一個穿漢服的工作人員,手裏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疊著一套衣服。俞清野從樓梯上下來,看見那套衣服,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一套銀白色的鎧甲。不是那種演戲用的塑料殼子,是真正的金屬甲片,一片一片串起來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胸甲上鏨著雲紋,肩甲是獸首造型,腰帶是牛皮嵌銀的,頭盔上綴著紅纓。旁邊還配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鑲著綠鬆石。
俞清野站在那套鎧甲前麵,看了很久。小楊在旁邊介紹:“俞老師,這是我們專門找人定製的。照著唐朝女將的形製做的,甲片是鋁合金的,不重,穿著不影響活動。劍是道具,不開刃的,安全。”俞清野伸手摸了摸胸甲,涼涼的,甲片一片一片疊著,做工很精細。“讓我穿這個?”小楊點點頭。“對。今天在古城有一個‘大將軍班師迴朝’的表演活動,想請您當主將。您就坐在馬上,從南門走到鼓樓,後麵跟著我們的演員騎兵。不用說話,不用做動作,就坐著就行。”俞清野看著那套鎧甲,又看了看小楊。“就坐著?”小楊點頭。“就坐著。”俞清野想了想。“行。”
換上鎧甲花了二十分鍾。不是她不會穿,是甲片太多了。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護腕、腰帶、護腿、戰靴,一層一層往上套。兩個工作人員在旁邊幫忙,田恬和沈詩語也搭了把手。穿到最後一道的時候,工作人員把長劍掛在她腰帶上,又把頭盔遞過來。俞清野接過來,戴在頭上,係好帶子。
她轉過身,麵對鏡子。
鏡子裏的那個人,不是俞清野。或者說,是俞清野,但又不是平時的俞清野。平時的她穿著老頭衫,頭發亂著,表情生無可戀。鏡子裏的這個人,銀甲在身,長劍在腰,紅纓在頭頂微微晃動。她的臉還是那張臉,但表情變了。不是生無可戀,是一種很淡的、很冷的、很遠的平靜。像剛從戰場上下來,像剛打完一場仗,像什麽都見過、什麽都不怕了。
田恬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俞清野……你……”沈詩語也愣住了,難得的沒有說風涼話。小楊站在門口,手裏的相機差點掉地上。“俞老師……您這也太……”他說不下去了。
俞清野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走吧。”
馬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鬃毛油亮,四腿修長,站在古城南門的廣場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旁邊還站著幾十匹馬,每匹上麵都坐著一個騎兵,穿著同樣的銀甲,但樣式比俞清野的簡單一些。他們手持長槍,腰懸佩劍,安靜地等在廣場上。
俞清野從車裏出來的時候,廣場上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安靜,是那種——被美到忘了說話的安靜。她穿著銀白色的鎧甲,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動,長劍掛在腰間,戰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她走到馬前麵,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馬。馬也低頭看了看她,打了個響鼻。旁邊的騎兵隊長翻身下馬,蹲下來,雙手交疊,給她當腳蹬。俞清野踩著他的手,翻身上馬。動作不算利落,但也不拖遝。她在馬背上坐好,調整了一下姿勢,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按在劍柄上。
廣場上的人群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手機舉起來了,快門聲響起來了,歡呼聲也起來了。“俞清野!好帥!”“太颯了!”“這是女將軍嗎!”“我要拍照!”俞清野坐在馬上,低頭看了看那些人,沒說話。她的表情還是那種很淡的、很冷的、很遠的平靜。但配上這身銀甲、這匹駿馬、這把長劍,那個表情不再生無可戀,而是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看盡了千山萬水,像打完了所有仗,像終於可以迴家了。
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這是俞清野?!”
“她怎麽換了一個人!”
“這氣質絕了!”
“從擺爛女到女將軍,隻需要一套鎧甲”
“老天爺追著喂飯,連鎧甲都給她量身定做的”
“我宣佈,這就是我心中的花木蘭”
時辰到了。一聲鼓響,南門的大門緩緩開啟。騎兵隊長舉起長槍,喊了一聲:“班師——迴朝!”幾十個騎兵同時舉槍,動作整齊劃一,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光。俞清野坐在馬上,沒動。她隻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馬邁開步子,往前走了。身後,幾十個騎兵列成兩列,跟在後麵。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噠噠噠,節奏分明,像鼓點。
俞清野走在最前麵,穿過南門,走進古城。兩邊的遊客和市民擠滿了街道,手機舉得密密麻麻,快門聲連成一片。有人喊“俞清野”,有人喊“女將軍”,有人喊“太帥了”。她沒看兩邊,目視前方,表情不變。馬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一步。鎧甲上的甲片隨著馬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長劍在腰間晃動,劍鞘上的綠鬆石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彈幕已經不能用瘋來形容了。
“這不是俞清野,這是女將軍本將”
“她騎馬的樣子,比走路還好看”
“那個背影,我能看一年”
“騎兵跟在後麵,太有排麵了”
“西安文旅這波操作,滿分”
“從擺爛到班師迴朝,她隻用了半年”
走到鼓樓的時候,俞清野勒住馬。馬停下來,甩了甩尾巴。她坐在馬上,看著鼓樓。鼓樓比她想象的高,紅牆灰瓦,飛簷翹角,上麵的匾額寫著“文武盛地”四個大字。陽光照在鼓樓上,也照在她身上。銀甲在陽光下泛著光,紅纓在風中飄著,長劍安靜地掛在腰間。她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像一幅畫。
旁邊的騎兵隊長舉起長槍,喊了一聲:“大將軍——到!”身後的騎兵齊聲應和,聲音在古城的上空迴蕩。鼓樓下麵的廣場上,幾千人舉著手機,仰著頭看她。沒人喊叫,沒人擁擠,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著。快門聲此起彼伏,但沒人說話。
俞清野在馬上坐了很久。久到田恬在下麵仰著脖子看,脖子都酸了。久到沈詩語把相機裏的照片翻了三遍。久到太陽從鼓樓左邊移到了鼓樓右邊。然後她動了。她鬆開韁繩,右手從劍柄上移開,摘下了頭盔。頭發散落下來,被風吹起來。她把頭盔放在馬鞍上,抬起頭,看著鼓樓。陽光照在她臉上,沒有表情,但比任何表情都好看。
彈幕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後炸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她摘頭盔那一下,我心髒停跳了”
“頭發散下來那個瞬間,絕美”
“這不是擺拍,這是藝術品”
“西安文旅,你們欠俞清野一個億”
“從今天起,她就是西安的代言人”
表演結束了。騎兵們列隊離開,人群慢慢散去。俞清野從馬上下來,站在鼓樓下麵,靠著馬,長長地吐了口氣。小楊跑過來,激動得臉都紅了。“俞老師!太棒了!您知道剛才那段,我們直播間的觀看人數是多少嗎?”俞清野搖搖頭。小楊伸出一個巴掌。“五千萬!同時線上五千萬!”俞清野愣了一下。“這麽多?”小楊使勁點頭。“您摘頭盔那一下,線上人數直接飆到八千萬!”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挺好的。”
田恬跑過來,遞給她一瓶水。“你剛纔在馬上想什麽呢?”俞清野喝了口水。“想怎麽下去。馬太高了,我有點怕。”田恬愣住了。“你怕?”“嗯。從來沒騎過馬。剛才一直在想,要是摔下來怎麽辦。”田恬看著她,表情複雜。“你怕摔下來,還坐那麽直?還那個表情?”俞清野想了想。“坐著坐著就不怕了。馬挺乖的。”她轉頭摸了摸馬的脖子,馬打了個響鼻,蹭了蹭她的手。她笑了。“它還挺喜歡我。”田恬看著她的笑,又愣住了。“你今天笑了好幾次。”俞清野收了收笑容。“沒有。”田恬說:“有。我看見好幾次了。”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鎧甲好看。”田恬無語了。沈詩語在旁邊悠悠地說:“不是鎧甲好看,是你穿上鎧甲好看。”俞清野沒說話,但嘴角彎著。
晚上,俞清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失眠,是腦子裏全是今天那些畫麵。銀甲,長劍,紅纓,高頭大馬。鼓樓下的幾千人,騎兵隊長喊的那聲“大將軍到”,還有馬蹭她手的時候那個溫熱的觸感。她拿起手機,看到熱搜第一:#俞清野女將軍#。點進去,是她在馬上摘頭盔的那段視訊,播放量已經破了兩億。評論區全是“又美又颯”“絕了”“看了一百遍”。
她看了幾遍,關掉視訊,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她在馬上的側影,銀甲在陽光下泛著光,紅纓在風中飄著,背景是鼓樓的飛簷翹角。文字隻有一句話:大將軍班師迴朝了。馬挺乖的,沒摔我。謝謝西安。
評論區秒迴。
“哈哈哈哈馬挺乖的沒摔我”
“她最擔心的居然是摔下來”
“在馬上又美又颯,下來說怕摔”
“這就是反差萌嗎”
“西安文旅賺大了”
西安文旅的官號秒轉,配文:俞老師,您是大將軍,馬不敢摔您。歡迎再來西安!評論區全是“馬不敢摔您哈哈哈哈”“這句話我能笑一年”“西安文旅太會了”。
俞清野看著那些評論,嘴角彎了彎。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夢裏她又坐在馬上,走在古城的街道上。兩邊的樓很高,燈很亮,馬蹄聲噠噠噠,噠噠噠。她不怕了。馬很乖,路很平,風很輕。她騎著馬,一直往前走,走了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