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在海邊躺了一整天。第二天傍晚,她又去了那棵歪脖子樹下麵。草帽、墨鏡、防曬傘,裝備齊全。她坐在沙灘上,靠著樹幹,看著海。夕陽把海麵染成橘紅色,海浪聲一陣一陣的。她從包裏掏出一盒小曼同學的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不涼了,但還行。
遠處走來兩個女孩,二十出頭,穿著連衣裙,戴著草帽,手裏拿著手機。她們看見俞清野,停下來,交頭接耳了幾句,然後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俞清野抬頭看著她們。兩個女孩,一個圓臉,一個長臉。圓臉的先開口:“請問,你是俞清野嗎?”
俞清野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是。”
圓臉尖叫了一聲,趕緊捂住嘴。長臉從包裏掏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能簽個名嗎?”
俞清野接過來,簽了。圓臉又說:“能合影嗎?”
俞清野點頭。圓臉舉起手機,湊過來,哢嚓一張。照片裏,兩個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俞清野表情生無可戀。圓臉看了看照片,滿意地笑了:“謝謝俞老師!”
俞清野說:“不客氣。”
兩個女孩走了,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了一眼。俞清野靠在樹上,繼續喝奶。圓臉小聲說:“她真的好佛。”長臉小聲說:“她不是佛,她是擺爛之神。”
俞清野喝完奶,把空盒塞進包裏,拿出手機,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今天的海、夕陽,橘紅色的水麵。文字隻有一句話:在威海。擺爛。有想一起擺爛的親們嗎?來玩呀。
評論區秒迴:
“想!超級想!”
“馬上訂票!”
“威海哪個海灘?金沙灘?”
“俞清野擺爛節,來了!”
俞清野看著那些評論,嘴角彎了一下。她迴複了一條:金沙灘。歪脖子樹下麵。來了別喊我名字。喊了我就走。
評論區說:
“不喊不喊,我們安靜擺爛。”
“一起躺,不說話。”
“擺爛節,第一屆。在威海。金沙灘。歪脖子樹下麵。”
俞清野看著“擺爛節”三個字,愣了一下。她沒說擺爛節,是網友說的。她想了想,擺爛節,也行。反正就是躺著,躺著過節,不累。
第二天早上,俞清野醒來的時候,手機已經炸了。方遠的訊息:俞老師,您昨晚那條動態,轉發破百萬了,很多人要來威海。威海文旅聯係我了,問能不能配合一下。
俞清野迴:配合什麽?
方遠說:他們想在金沙灘搞一個“擺爛節”。您不用做什麽,就是躺著,他們拍幾張照片。
俞清野想了想:行。
她下床,走到窗邊。窗外是海,藍的,寬的,遠的。陽光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她看了一會兒,收迴目光,然後去洗漱、換衣服、出門。
到了金沙灘,她看見那棵歪脖子樹下麵已經有人了。不是幾個,是幾十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躺著的,有坐著的,有站著的。有人在沙灘上鋪了墊子,有人在墊子上看書,有人在聽音樂,有人在吃零食。沒有人喊叫,沒有人擁擠,沒有人拍照,就是躺著、坐著、站著,安安靜靜的,像一群在曬太陽的海豹。
俞清野站在遠處,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走到歪脖子樹下麵,坐下來。旁邊一個年輕女孩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沒說話,又轉迴頭繼續看書。俞清野靠著樹幹,看著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從包裏拿出一包薯片,撕開,吃了起來。
又有人來了。一個男生,二十出頭,背著雙肩包,手裏舉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擺爛節,第一屆。威海,金沙灘。他走到歪脖子樹旁邊,把牌子插在沙子裏,然後坐下來,從包裏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他看著海,沒說話。旁邊的人看著他,笑了一下,也沒說話。
威海文旅的人來了。兩個年輕姑娘,穿著白色t恤,背後印著“威海文旅”四個字。她們手裏拿著一疊貼紙,走到每個人麵前,發一張。貼紙上印著幾個字:擺爛中,勿擾。
俞清野接過貼紙,看了看,貼在自己的t恤上。姑娘笑了:“俞老師,您能幫我們拍個視訊嗎?不用說話,就躺著。”
俞清野說:“行。”
姑娘舉起手機,對著俞清野拍了幾秒。俞清野靠在樹上,看著海,表情生無可戀。姑娘拍完,看了看視訊,滿意地走了。
視訊發出去之後,評論區又炸了:
“擺爛節!真的辦了!”
“威海文旅速度好快!”
“俞清野躺著,就是最好的宣傳。”
“那個貼紙,想要。”
“擺爛中,勿擾。這是我的人生格言。”
威海文旅的官號配文:第一屆擺爛節,威海金沙灘。俞老師說了,來玩,別喊她。安靜擺爛,文明躺平。評論區全是“收到”“安靜擺爛”“文明躺平”。
中午,人越來越多了。歪脖子樹下麵的沙灘上,躺了上百人。五顏六色的墊子,五顏六色的遮陽傘,五顏六色的水杯。有人帶了野餐籃,裏麵裝著三明治和水果;有人帶了藍芽音箱,放著輕音樂;有人帶了狗,狗趴在主人旁邊,吐著舌頭,閉著眼睛。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奔跑,沒有人拍照。就是躺著、坐著、站著。偶爾有人說話,聲音很輕,像在圖書館。
俞清野靠著樹幹,看著這些人。她的表情沒變,但眼睛亮亮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說“擺爛”的時候,是在選秀節目裏。那時候她說:“我就是來混飯吃的。”那時候她以為,擺爛是她的專利。現在她知道了,擺爛是很多人的願望。不是不想努力,是努力太累了;不是不想奮鬥,是奮鬥沒有盡頭;不是不想認真,是認真了也沒人在乎。所以她們選擇躺下來,不是放棄,是休息。休息夠了,再起來,或者不起來,也行。
她從包裏拿出一盒小曼同學的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旁邊一個女孩也在喝奶,不是小曼同學的,是另一個牌子。她看見俞清野喝奶,笑了一下,舉了舉自己的奶盒。俞清野也舉了舉,算是碰杯。兩個人隔空幹杯,然後各自喝奶,繼續看海。
方遠發來訊息:“俞老師,威海文旅那邊說,今天的遊客量比昨天多了三倍。金沙灘的躺平區,已經躺不下了,他們正在擴建。”
俞清野問:“躺平區?”
方遠說:“嗯。沙灘上劃了一塊區域,專門給擺爛的人用。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大聲喧嘩,隻能躺。坐著也行,站著也行,但不能吵。”
俞清野想了想:“那挺好的,安靜。”
方遠說:“他們說,這是您帶來的流量。擺爛節,可能會成為威海的固定節日,每年一次。”
俞清野愣了一下:“每年一次?”
方遠說:“嗯。他們說,第一屆是您帶起來的,以後每年這個時候,都辦。”
俞清野想了想:“那他們要給我錢嗎?”
方遠笑了:“他們說,您來就行,免費,包吃包住。”
俞清野說:“包吃包住,行。每年來一趟,躺著過節,不累。”
太陽快落山了。俞清野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沙。旁邊的人看見她站起來,也紛紛站起來。不是要跟著她走,是躺累了,想站一會兒。
俞清野看著那些人,說了一句:“明天還來。樹還是這棵樹,海還是這片海。想來的,來。不想來的,不來。隨意。”
她轉身走了。拖鞋踩在沙子上,沙沙響。背影在夕陽裏,很長,很瘦。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沒迴頭。
當然沒有彈幕,這是現實。但有人在拍視訊,發到網上。配文:擺爛節第一天。俞清野走了。說明天還來。樹還是那棵樹,海還是那片海。隨意。
評論區說:
“她說隨意,好溫柔。”
“她走路的樣子,好瀟灑。”
“她明天還來,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