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在家躺了兩天。第三天,方遠發來訊息:有一個高階女裝的夏裝代言,想請你。品牌叫“霽”,去年剛成立,走極簡風,麵料很好,剪裁很利落。設計師是留法迴來的,看過你之前的照片,說你是她最想合作的人。
俞清野躺在沙發上,把手機舉在眼前。她想了想,迴複:幾點拍?方遠秒迴:下午兩點。你定。俞清野說:行。方遠又說:品牌方想拍兩組片子,一組在棚裏,一組在外景。外景在海邊,有個廢棄的燈塔,很適合。俞清野問:哪個海邊?方遠說:離你住的地方不遠,開車一個小時。俞清野說:那不用住酒店?方遠說:不用。當天去當天迴。俞清野說:行。接了。
方遠說:好。我跟品牌方確認。對了,代言費這個數。他報了個數字。俞清野愣了一下。這麽多?方遠說:嗯。他們說你的氣質,別人模仿不來。貴也值。俞清野想了想,迴複:那行。方遠說:週五下午拍。我讓小鹿去接你。俞清野說:好。
週五中午,小鹿到了。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紮著馬尾,背著雙肩包,站在門口,笑得兩個酒窩都露出來了。“俞老師,我來接您。”俞清野看著她。“你開車?”小鹿點頭。“嗯。剛拿的駕照。”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安全嗎?”小鹿笑了。“安全。方遠哥坐副駕駛盯著。”俞清野往車裏看了一眼,方遠坐在副駕駛,朝她揮了揮手。她上了車,坐在後座,係好安全帶。
車開了。小鹿開得很慢,很穩。方遠在旁邊看著導航,偶爾說一句“前麵路口左轉”或者“靠右走”。俞清野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到郊區,從郊區到海邊。陽光很好,天很藍。她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攝影棚在海邊的一個小鎮上,是一個舊倉庫改的。牆壁是裸露的紅磚,地麵是水泥的,很高,很寬敞。屋頂有天窗,陽光從上麵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光。品牌方已經到了。設計師姓沈,叫沈嶼。短發,穿著黑色襯衫和闊腿褲,很瘦,很白。她看見俞清野,眼睛亮了一下。
“俞老師,您好。我是沈嶼。”她伸出手。俞清野跟她握了握。“你好。”沈嶼看著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你比照片上好看。”俞清野說。“照片也好看。”沈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照片也好看。但你本人更好看。”
服裝掛在衣架上,一共六套。第一套是白色的亞麻襯衫,很薄,很透,裏麵搭了一件同色的吊帶。下身是一條卡其色的闊腿褲,高腰的,褲腿很寬。第二套是淺藍色的絲質連衣裙,吊帶的,裙擺到小腿,風一吹就會飄起來。第三套是一套米白色的亞麻西裝,外套很薄,褲子很寬,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層霧。第四套是一套黑色的,短上衣,高腰闊腿褲,露出腰。第五套是一套淡綠色的,上衣是短袖的,釦子是貝殼做的,裙子是a字的,到膝蓋。第六套是一套薑黃色的,上衣是吊帶,下身是同色的半身裙,裙擺很大。
俞清野看著那些衣服,看了一會兒。沈嶼在旁邊說。“你先試試第一套。白色那套。”俞清野拿著衣服,走進更衣室。
她出來的時候,攝影棚裏安靜了一下。白色亞麻襯衫,卡其色闊腿褲。襯衫很薄,陽光從上麵照下來,能隱約看到裏麵的吊帶。褲子很長,褲腿很寬,走起來像在風裏飄。她的頭發散著,沒化妝,臉上什麽也沒塗。但她的麵板在陽光下很透,很亮。沈嶼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這件襯衫,像是為你做的。”俞清野低頭看了看自己。“是有點大。”沈嶼說。“不是大。是寬鬆。亞麻就是要寬鬆。”俞清野沒說話。她站在天窗下麵,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很長,很瘦。她沒動,就那麽站著。
攝影師是個年輕姑娘,叫小林。她舉起相機,哢嚓了一聲。俞清野沒動,表情沒變。小林又拍了幾張,放下相機,看著取景器。她看了幾秒,抬頭看著俞清野。“俞老師,你能不能換個姿勢?比如靠著牆。”俞清野走到牆邊,靠著紅磚牆。牆很粗糙,她的白色襯衫靠在上麵,一粗一細,一紅一白。她的表情還是沒變,眼神很空,像在看什麽,又像什麽都沒看。小林拍了幾張,又放下相機。“俞老師,你能不能笑一下?不用大笑,微笑就行。”俞清野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很輕,像風吹過湖麵。小林按下了快門。她看著取景器,手開始抖了。“夠了……夠了……”
第二套衣服,淺藍色的絲質連衣裙。俞清野換好出來,站在天窗下麵。陽光照在她身上,絲質的麵料泛著光,像水麵。裙擺很長,到小腿,風從窗戶吹進來,裙擺輕輕飄動。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幾縷貼在臉上。她沒理,就那麽站著。小林蹲在地上,仰拍。鏡頭從下往上,她的腿很長,裙子在腿邊飄著。她的臉在陽光下,表情很淡,很空。小林拍著拍著,手又開始抖了。“俞老師,你能不能走到窗邊?逆光拍幾張。”俞清野走到窗邊,背對著窗戶。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她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鼻梁的線條和嘴唇的弧線。小林拍了十幾張,停下來,看著取景器。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不用修了。這張直接能用。”
第三套衣服,米白色亞麻西裝。俞清野換好出來,站在攝影棚中間。西裝很薄,很輕,穿在身上像沒穿。褲腿很寬,走起來像在風裏飄。她沒動,就是站著。小林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然後說。“俞老師,你能不能走幾步?從這頭走到那頭。”俞清野開始走。從攝影棚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迴這頭。步子不大,不快不慢。西裝的衣擺在她身後飄著,褲腿在腳邊晃著。她的表情沒變,眼神沒變。小林跟著她走,一邊退一邊拍。退到牆邊,沒路了,她停下來,看著取景器裏的最後一張照片。俞清野的背影,西裝下擺飄起來,露出一截腰。腰很細,很白。小林看著那張照片,手不抖了。她整個人都不動了。“這張……絕了。”
第四套衣服,黑色短上衣,高腰闊腿褲。俞清野換好出來,站在天窗下麵。上衣很短,剛好到肚臍。褲子很高,腰線在她肚臍上麵。中間露出一截腰,很細,馬甲線若隱若現。她的頭發散著,素麵朝天。小林蹲在地上,仰拍。鏡頭從下往上,她的腿很長,腰很細,臉很小。她沒動,表情沒變。小林拍完站起來,看著取景器。“這套最好看。”沈嶼站在旁邊,也看著取景器。“不是這套最好看。是她穿哪套都好看。”
第五套衣服,淡綠色的短袖上衣,a字裙。俞清野換好出來,站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身上,淡綠色的麵料很嫩,像春天的葉子。裙子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很直,很細。她靠著窗框,看著窗外。窗外是海,很遠,但能看見。她看了一會兒,收迴目光,看著鏡頭。小林拍了幾張,停下來。“俞老師,你能不能坐在窗台上?”俞清野坐上去,腿垂下來,腳尖幾乎碰到地麵。她的裙擺在膝蓋上麵,露出一大截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腿上,白得發光。小林拍著拍著,又停下了。“夠了。真的夠了。這套已經拍了很多了。”
第六套衣服,薑黃色的吊帶裙。俞清野換好出來,站在攝影棚中間。裙擺很大,很飄逸。她沒動,裙擺自己就在動。風從窗戶吹進來,裙擺飄起來,像一朵花。她的肩膀露在外麵,鎖骨很明顯,肩胛骨的形狀也能看到。她站著,沒動,表情沒變。小林從正麵拍了幾張,從側麵拍了幾張,從背麵拍了幾張。拍完,她放下相機,看著俞清野。“俞老師,你知道你拍照為什麽好看嗎?”俞清野說。“不知道。”小林說。“因為你不在意。你不在意鏡頭在不在,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你越不在意,拍出來越好看。”俞清野想了想。“可能吧。”
拍完照片,還要拍一條視訊。沈嶼站在旁邊,拿著指令碼。“俞老師,視訊很簡單。你穿著這套薑黃色的裙子,在海邊走走。不用說話,不用看鏡頭。就走。”
俞清野換了薑黃色的吊帶裙,走到海邊。沙灘很軟,她脫了鞋,光腳踩在沙子上。海浪衝上來,沒過她的腳踝,又退下去。她開始走。沿著海邊,慢慢地走。裙擺在風裏飄著,頭發也在風裏飄著。太陽快落山了,海麵是橘紅色的。她走在橘紅色裏,影子被拉得很長。
小林扛著攝像機,跟在她後麵。鏡頭裏,她的背影在夕陽裏,薑黃色的裙子被染成了金色。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一步。沒有迴頭,沒有停頓。就走。走了很遠,遠到小林差點跟不上。她停下來,站在海邊,看著海。海浪衝上來,沒過她的腳踝。她沒動。夕陽慢慢往下沉,海麵從橘紅變成紫紅。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迴走。走得很慢,表情沒變。小林扛著攝像機,手在抖。不是因為重,是因為畫麵太好看了。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俞清野換了衣服,坐在攝影棚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小鹿遞過來一瓶水。“俞老師,喝水。”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沈嶼走過來,手裏拿著相機。“俞老師,今天的片子,我看了。很好。”俞清野說。“還行。”沈嶼笑了。“不是還行。是特別好。你那種懶懶的、高冷的感覺,跟我們的品牌很搭。”俞清野沒說話。沈嶼繼續說。“我們品牌的定位是‘不費力的高階’。你穿我們的衣服,就是這種感覺。不費力。但高階。”俞清野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懶。”沈嶼笑了。“懶得好。繼續懶。”
方遠走過來,手裏拿著手機。“品牌方說,今天的片子他們很滿意。代言費明天到賬。”俞清野點頭。“嗯。”方遠又說。“他們還問,能不能簽長期合約。每年兩季,春夏和秋冬。”俞清野看著他。“不早起?”方遠說。“不早起。時間你定。”俞清野說。“那行。”方遠點頭。“我跟他們談。”
迴到家,俞清野往沙發上一躺。田恬從廚房探出頭來。“拍完了?”俞清野說。“嗯。”田恬問。“累不累?”俞清野想了想。“不累。就是站著,走著。”田恬笑了。“那你怎麽看著很累?”俞清野說。“因為站著也累。走著也累。”田恬無語了。沈詩語從書房出來,端著咖啡。“她站著累,走著累。躺著不累。”俞清野點頭。“對。躺著不累。”
她拿起手機,看到沈嶼發來的一張照片。是她站在窗邊的那張,逆光,隻看見輪廓和金色的邊。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條動態。配文:夏裝拍了。站著,走著。累。但好看。
評論區秒迴。“好看!太好看了!”“這個逆光,絕了。”“站著累,走著累,但好看。值了。”“你穿什麽都好看。”“不穿也好看。”俞清野看著最後那條評論,愣了一下。迴複了一句:不穿不行。違法。評論區笑瘋了。“她迴複了哈哈哈哈。”“不穿違法,她好認真。”“俞清野的底線:不穿不行,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