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說今天殺豬。村裏自己吃,不賣。俞清野聽見這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裏喝粥。她放下碗,看著王大爺。“殺豬?”王大爺點頭。“嗯。養了一年的豬,三百多斤。今天殺了,村裏人分一分。”俞清野想了想。“我能幫忙嗎?”王大爺看著她。“你會殺豬?”俞清野說。“不會。但可以學。”王大爺笑了。“不用你殺。你幫忙按腿就行。”俞清野點頭。“好。”
田恬從屋裏出來,聽見了。“殺豬?我也去。”沈詩語端著咖啡,站在門口。“我也去看看。”俞清野看著她。“你不怕?”沈詩語說。“不怕。又不是殺我。”俞清野沒說話。小黃蹲在院子中間,仰著頭看她們,尾巴搖著。它不知道殺豬是什麽意思,但知道有熱鬧。
殺豬的地方在村口,一塊空地上。大鐵鍋已經架好了,水燒著,冒著熱氣。案板很寬,很厚,木頭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幾個村裏的叔伯嬸娘已經在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燒水,有的在鋪稻草。豬還沒來,被關在籠子裏,在旁邊的拖拉機上。它好像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一直叫,聲音很大,很慘。俞清野站在空地邊上,看著那頭豬。“它在叫。”王大爺說。“嗯。豬知道。”俞清野說。“那它很害怕。”王大爺說。“嗯。所以讓它叫。叫完就不怕了。”俞清野沒說話。
王大爺遞給她一條圍裙。藍色的,布的,很長,從脖子遮到膝蓋。俞清野接過來,穿上,係好帶子。她又把手套戴上,橡膠的,黃色的,很厚。田恬在旁邊舉著手機,開了直播。“家人們,今天殺豬。村裏自己吃。俞清野幫忙。”直播間瞬間湧進幾萬人,彈幕刷得飛起。“殺豬?真的殺豬?”“俞清野幫忙?她能幫什麽忙?”“她穿圍裙的樣子,像模像樣。”俞清野對著鏡頭揮了揮手。“今天幫忙按腿。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按好。”
豬從籠子裏被抬出來了。四個叔伯抬的,一人抬一條腿。豬很大,三百多斤,掙紮得很厲害。它的叫聲更大了,尖的,刺耳。四個叔伯把它按在案板上,豬還在掙紮,四腿亂蹬。王大爺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刀。“誰來按後腿?”一個嬸嬸站出來。“我來。”她姓李,村裏人都叫她李嬸。很壯實,胳膊比俞清野大腿還粗。她走到案板後麵,按住豬的兩條後腿。豬蹬了一下,她紋絲不動。又蹬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王大爺看著她。“按住了?”李嬸點頭。“按住了。”王大爺舉起刀。
俞清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她有點緊張,手心出汗了。王大爺看見她。“你過來。按前腿。”俞清野走過去,站在案板前麵,看著豬的兩條前腿。豬還在蹬,前腿甩來甩去。她伸手想去按,但豬腿甩得太快了,她按不住。王大爺說。“你抱住。抱住就行。”俞清野點頭,張開雙臂,準備抱豬腿。
她看準了一條甩動的腿,撲過去,緊緊抱住。抱得很緊,用了全身的力氣。臉貼在豬腿上,能感覺到豬的體溫和毛的粗糙。豬蹬了一下,她沒鬆手。又蹬了一下,她抱得更緊了。她閉著眼睛,咬著牙,一臉認真。
但是,她抱的不是豬腿。是李嬸的腿。
李嬸站在案板後麵,正在按豬的後腿。她的腿很粗,穿著深藍色的褲子,黑色的雨鞋。俞清野撲過來的時候,李嬸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俞清野抱住自己的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俞清野還閉著眼睛,還咬著牙,還是一臉認真。她以為自己抱的是豬腿。豬還在掙紮,前腿還在甩,但她抱的是李嬸的腿,紋絲不動。她覺得很穩,心想,這豬前腿怎麽不甩了?可能被按住了。
田恬舉著手機,看見了。她張著嘴,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馬上捂住嘴,沒敢笑出聲。沈詩語站在旁邊,也看見了。她摘下墨鏡,看了一眼,又戴上。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了。旁邊的叔伯嬸娘也看見了。有人笑了,有人忍著,有人假裝沒看見。王大爺手裏舉著刀,也看見了。他看著俞清野抱住李嬸的腿,一臉認真,閉著眼睛,咬著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然後他笑了。
彈幕已經瘋了。
“她抱的是李嬸的腿哈哈哈哈!”
“李嬸的腿比豬腿還粗!”
“豬前腿還在甩,她抱的是不動的那個。”
“她閉著眼睛,咬著牙,一臉認真。但抱錯了。”
“李嬸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到想笑。”
“王大爺舉著刀笑了。”
“這是殺豬還是演小品?”
李嬸先開口了。她低頭看著俞清野。“小俞。”俞清野沒睜眼。“嗯。”李嬸說。“你抱的是我的腿。”俞清野愣了一下。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抱住的東西。深藍色的褲子,黑色的雨鞋。不是豬腿。是人的腿。她慢慢抬起頭,看見李嬸的臉。李嬸看著她,表情很微妙——三分好笑三分無奈四分這孩子怎麽這麽憨。
俞清野鬆開手,站起來。臉紅了。她很少臉紅,但這次紅了。“李嬸,對不起。”李嬸笑了。“沒事。你抱得挺緊。我腿都有點麻了。”旁邊的人終於忍不住了,笑出聲來。一個叔伯笑得直不起腰,手裏的刀差點掉了。另一個嬸嬸笑得蹲在地上,拍著大腿。王大爺把刀放下,笑得肩膀直抖。
田恬舉著手機,手在抖,畫麵也在抖。她忍著沒笑出聲,但忍得很辛苦。沈詩語站在旁邊,嘴角彎著,墨鏡後麵的眼睛應該是彎的。小黃蹲在空地邊上,歪著頭看這一切。它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在笑,但覺得應該挺開心的。
彈幕已經不能用瘋來形容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抱了李嬸的腿,還抱得那麽緊!”
“李嬸說‘我腿都有點麻了’。”
“俞清野臉紅了!她居然臉紅了!”
“這是她第一次臉紅吧?”
“殺豬現場變成喜劇現場。”
“李嬸的腿,從此有了名字——被俞清野抱過的腿。”
俞清野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她看著李嬸的腿,又看著豬的腿。豬的前腿還在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嘲笑她。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這次看準了,抱住豬的前腿。豬蹬了一下,她沒鬆手。又蹬了一下,她抱得更緊了。李嬸在旁邊看著,笑了。“這次抱對了。”俞清野悶悶地說。“嗯。抱對了。”
王大爺重新舉起刀。他看了俞清野一眼,忍住笑。“按住了?”俞清野點頭。“按住了。”王大爺看著李嬸。“你呢?”李嬸點頭。“按住了。”王大爺舉起刀,對著豬脖子,一刀下去。豬叫了一聲,很大聲,然後慢慢小了,沒了。俞清野閉著眼睛,沒看。她抱著豬腿,感覺到豬的身體從掙紮到抽搐,從抽搐到安靜。她的手在抖,但沒鬆開。
王大爺說。“好了。鬆手吧。”俞清野睜開眼,鬆開手,站起來。她的手還在抖。她把手套摘下來,放在案板上。然後走到空地邊上,蹲下來。小黃跑過來,舔了舔她的手。她摸摸小黃的腦袋,沒說話。
田恬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你沒事吧?”俞清野搖頭。“沒事。就是有點……不習慣。”田恬說。“第一次,正常。”俞清野說。“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田恬看著她。“你不幫忙了?”俞清野搖頭。“不幫了。幫不了。抱錯腿。”田恬笑了。“你抱錯的是李嬸的腿。不是豬的腿。”俞清野想了想。“都是腿。抱錯了就是錯了。”田恬笑出了聲。
中午,豬肉燉了一大鍋。村裏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肉,喝著酒,聊著天。俞清野端著碗,坐在角落裏。碗裏是肉,很大塊,燉得很爛。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很香。但她說不出是什麽味道。她嚼著肉,腦子裏還是剛才那個畫麵——自己抱著李嬸的腿,閉著眼睛,咬著牙,一臉認真。
李嬸端著碗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小俞,吃肉。”俞清野點頭。“嗯。在吃。”李嬸看著她。“你剛才抱我腿,抱得挺緊。”俞清野低下頭。“對不起。”李嬸笑了。“不是怪你。是覺得你挺認真。做事認真,是好事。”俞清野沒說話。李嬸說。“下次抱豬腿,看準了再抱。”俞清野點頭。“嗯。看準了。”李嬸笑了,端著碗走了。
田恬在旁邊舉著手機。“你那段抱錯腿的視訊,又上熱搜了。”俞清野問。“什麽詞條?”田恬說。“#俞清野抱錯腿#。#李嬸的腿#。#殺豬現場變喜劇現場#。”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網友說什麽?”田恬說。“說你認真的時候最好笑。”俞清野想了想。“那我以後不認真了。”田恬笑了。“你不認真的時候也好笑。你什麽時候都好笑。”俞清野看著她。“你是在誇我?”田恬想了想。“算是吧。”俞清野沒說話,低頭吃肉。
太陽落山了。村裏的宴席散了。俞清野坐在院子裏,靠著藤椅,看著天邊的晚霞。小黃趴在她腳邊,已經睡著了。王大爺端著一壺茶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今天累了吧?”俞清野說。“沒累。就是抱了條腿。”王大爺笑了。“抱錯了。”俞清野點頭。“嗯。抱錯了。”王大爺喝了口茶。“下次就不會錯了。”俞清野想了想。“下次不抱了。看就行。”王大爺笑了。“也行。看也行。”
俞清野端著茶杯,看著天邊的晚霞。橘紅色的,紫紅色的,一層一層往遠處鋪開。她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但迴甘。她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