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那種普通的震動,是那種——手機在床頭櫃上瘋狂抽搐、螢幕亮得像閃光彈、訊息提示音連成一片電子噪音的震動。她眯著眼把手機撈過來,螢幕上的訊息數量已經顯示不出來了,隻有一個省略號。林總的最新一條訊息是:你那個劇,爆了。
俞清野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沒反應過來。什麽劇?林總說。校園劇,《林溪轉學記》。昨天上線,今天播放量破三億了。俞清野愣了一下。三億?林總說。嗯。三億。還在漲。
俞清野放下手機,躺迴枕頭上,看著天花板。三億。她想了想,覺得跟自己沒什麽關係。她翻了個身,又睡了。
田恬推門進來的時候,俞清野還在睡。田恬手裏舉著手機,表情是那種“你絕對不敢相信”的興奮。“俞清野!你那個劇!播放量破五億了!”俞清野把臉埋進枕頭裏。“五億了。”田恬說。“你不看看?”俞清野悶悶地說。“不看。困。”田恬無語了。沈詩語從門口經過,悠悠地說了一句。“讓她睡。她醒了自然會看。”
俞清野睡到中午才醒。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熱搜前十有六個跟她的劇有關。詞條全是《林溪轉學記》的片段——賓利送上學、食堂說“還行”、捐體育館、對著學生會會長吃薯片、走廊裏走路、夕陽下發呆。每個片段播放量都過億了。她點開評論區,全是尖叫。
“林溪這個角色就是為俞清野量身定做的吧!”
“她不是在演戲,她就是在過自己的生活。”
“那個走路的鏡頭,我看了五十遍。用腰走路,走出了魅惑,走出了不敢侵犯。”
“她翻劇本那一下,太好看了。不是翻劇本好看,是她認真了。”
“夕陽下發呆那段,絕了。這不是演戲,這是藝術。”
俞清野看著那些評論,嘴角彎了一下。她又翻到一條長評。一個劇評人寫的,標題是:《俞清野的“擺爛美學”》。文章寫道:俞清野在《林溪轉學記》裏演的不是一個角色,是一種態度。那種對世界毫不在意、對自己無比誠實的態度,不是演出來的,是她本身就有的。她站在那裏,就是林溪。她坐在那裏,就是林溪。她躺在那裏,也是林溪。她不是在演戲,她是在生活。而觀眾看慣了精心設計的表演,突然看到一個真實的人,反而被擊中了。這就是俞清野的“擺爛美學”——不演,纔是最好的演。
俞清野看完那篇文章,沉默了一會兒。她沒看懂,但覺得好像是在誇她。她把手機放到一邊,起床洗漱。
田恬已經把飯做好了。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一碗排骨湯。俞清野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田恬坐在對麵,一直盯著她看。俞清野問。“看什麽?”田恬說。“你現在是大爆劇的女主角了。”俞清野說。“嗯。”田恬說。“你不高興?”俞清野想了想。“高興。但懶得表現。”田恬笑了。“你心裏在放煙花?”俞清野點頭。“放了。很小。沒聲音。”田恬笑出了聲。沈詩語坐在旁邊,悠悠地說。“她心裏的煙花,是啞火的。”俞清野點頭。“對。啞火的。省電。”
吃完飯,俞清野躺在沙發上,開啟了那個劇。她還沒看過成片,陳導發過連結,她一直懶得點開。第一集開頭,賓利停在門口,她從車裏出來,看了一眼學校,說“就這”。彈幕從螢幕上方飄過。“就這!就這!就這!”滿屏都是“就這”兩個字。她愣了一下。田恬湊過來。“彈幕怎麽都是就這?”俞清野說。“可能他們隻會說這兩個字。”
第二集,食堂那場。她夾起肉,放進嘴裏,說“還行”。彈幕瘋了。“還行!還行!還行!”田恬笑了。“他們又隻會說還行了。”俞清野說。“可能是複讀機。”第三集,走廊那場。她靠著欄杆,對學生會會長說“不去”。彈幕刷屏。“不去!不去!不去!”第四集,教室那場。她翻開劇本,陽光照在臉上。彈幕安靜了。不是沒彈幕,是大家都忘了發。過了幾秒,才開始刷。“這個鏡頭,我能看一萬遍。”“她認真起來,全世界都得安靜。”第五集,夕陽那場。她坐在窗邊發呆,風吹起頭發。彈幕又安靜了。然後有人說。“這不是演戲。這是藝術。”有人說。“她不是在發呆,她是在感受時間。”有人說。“俞清野,你是真的神。”
俞清野看著那些彈幕,沒說話。田恬在旁邊小聲說。“你發的呆,他們都說是藝術。”俞清野想了想。“那他們沒見過真正的發呆。”田恬笑了。“你平時在家發呆,跟這個有什麽區別?”俞清野說。“在家發呆是放鬆。在劇裏發呆是工作。不一樣。”田恬無語了。沈詩語悠悠地說。“她連發呆都分種類。”俞清野點頭。“嗯。專業。”
陳導打來電話。聲音很激動。“俞老師!您看到了嗎?播放量破六億了!”俞清野說。“看到了。”陳導說。“您覺得怎麽樣?”俞清野想了想。“還行。”陳導笑了。“又是還行。”俞清野說。“因為確實還行。不是特別好,也不是不好。就是還行。”陳導說。“那您覺得哪裏不好?”俞清野想了想。“說不出來。就是還行。”陳導笑了。“那您覺得哪裏好?”俞清野想了想。“走廊那場。還有夕陽那場。”陳導說。“那兩場,您都是一個人。沒有對手戲。”俞清野說。“嗯。一個人好拍。不用等別人。”陳導笑了。“您的要求,永遠是最低的。”俞清野說。“夠用就行。”陳導說。“那您對這部劇的預期是什麽?”俞清野想了想。“不虧錢就行。”陳導笑出了聲。“不虧錢?現在已經賺了。”俞清野說。“那挺好。”陳導說。“您不想要分紅?”俞清野說。“想。但懶得算。你們算好告訴我就行。”陳導笑了。“行。我們算好告訴您。”
晚上,俞清野又開了一次直播。不是為了宣傳,是粉絲在評論區喊了一天了。她躺在沙發上,對著鏡頭,表情生無可戀。“劇你們看了?”彈幕說。“看了看了!”“看了好幾遍了!”“台詞都會背了!”俞清野說。“那你們背一個。”彈幕開始刷屏。“就這。”“還行。”“不去。”“行。”“不演。”“累。”滿屏都是林溪的台詞,一個字一個字的。俞清野看著那些字,笑了。“你們記性真好。”
有人問。“你拍的時候,想過會這麽火嗎?”俞清野說。“沒有。拍的時候就想早點拍完。”彈幕說。“拍完幹嘛?”俞清野說。“迴家躺著。”彈幕笑了。“你的人生目標就是躺著。”俞清野點頭。“嗯。躺著。順便拍了部劇。劇火了。跟我沒關係。”彈幕說。“怎麽跟你沒關係?你是女主角。”俞清野說。“女主角是林溪。不是我。”彈幕說。“林溪就是你。”俞清野想了想。“也是。那我就是躺著,順便火了一下。”彈幕笑瘋了。“躺著順便火了一下。”“這個總結太精準了。”“俞清野的走紅方式:躺著。”
有人問。“你還會拍第二季嗎?”俞清野說。“不知道。看劇本。”彈幕說。“劇本好就拍?”俞清野說。“劇本好,不早起,管飯。就拍。”彈幕說。“你的條件永遠這三個。”俞清野點頭。“嗯。夠了。別的都不重要。”
有人問。“你現在出門是不是會被認出來?”俞清野說。“以前也被認出來。現在可能更多。”彈幕說。“那你怎麽辦?”俞清野說。“該幹嘛幹嘛。認出來就認出來。拍就拍。問就答。不影響我吃飯。”彈幕說。“你好淡定。”俞清野說。“不是淡定。是習慣了。習慣就好。”
直播了一個小時,俞清野打了個哈欠。彈幕說。“困了?”俞清野點頭。“嗯。困了。”彈幕說。“那你睡吧。”俞清野說。“你們也早點睡。別熬夜。劇可以明天再看。覺不能明天再睡。”彈幕說。“你說得對。”俞清野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晚安。散了散了。”
她關掉直播,把手機放到茶幾上,躺迴沙發裏。田恬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粥。“喝點粥,剛熬的。”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開花,上麵飄著米油。田恬坐在旁邊。“你那個劇,我看了。你演得真好。”俞清野說。“沒演。就是做自己。”田恬說。“做自己也能演這麽好?”俞清野想了想。“可能做自己就是最好的演。”田恬笑了。“你這是在誇自己。”俞清野說。“不是誇。是陳述事實。”田恬笑出了聲。沈詩語從書房出來,靠在門框上。“她陳述事實的方式,總是很傷人。”俞清野想了想。“那下次委婉點。”沈詩語說。“你委婉不了。”俞清野點頭。“也是。”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俞清野躺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看著窗外的江景。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江麵上倒映著光。她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劇爆了。跟她沒關係。她還是她。該吃吃,該睡睡,該躺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