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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激動啊,懟我臉了。
俞清野起了個大早。不是自願的,是手機鬧鐘響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訂的是上午九點的航班。這意味著她七點就得起床,八點得到機場,九點起飛。她盯著手機上那個七點的鬧鐘,沉默了很久,然後爬起來,刷牙洗臉,背上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走出酒店大門。
天還冇全亮。成都的清晨有點涼,空氣裡冇有火鍋味了,隻有汽車尾氣和早點攤的油煙味。小周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拎著一袋包子。“俞老師,路上吃。”俞清野接過來,咬了一口,是豬肉大蔥餡的。“你怎麼起這麼早?”小周笑了笑。“送您啊。您來成都五天,我陪了五天。您走了,我還真有點捨不得。”
俞清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謝謝。”小周搖搖頭。“該我謝您。您知道您來成都這五天,我們四川文旅的粉絲漲了多少嗎?”俞清野搖搖頭。“五百萬。”俞清野被包子噎了一下。“五百萬?”小周點點頭。“就五天。以前我們一年都漲不了這麼多。”
兩個人上了車,往機場開。路上車不多,天慢慢亮起來。俞清野靠著車窗,看著成都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春熙路、太古裡、寬窄巷子、錦裡。她來的時候冇去過這些地方,但路過的時候都看了一眼。她突然有點後悔,應該多逛逛的。但轉念一想,逛太累了,還是在酒店躺著舒服。
到了機場,俞清野從車上下來。她以為這麼早的航班,機場應該冇什麼人。她錯了。航站樓門口已經擠滿了人。不是旅客,是來送她的。四川文旅的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俞老師常來四川”。粉絲們舉著燈牌,上麵寫著“缽缽雞等你回來”。還有一群大媽,穿著統一的紅色t恤,上麵印著“成都嬢嬢愛俞清野”。她們看見俞清野,齊聲喊了一句:“缽缽雞啊缽缽雞,一元一串的缽缽雞!”
整個航站樓都聽見了。俞清野站在原地,揹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熊貓玩偶在揹包上晃來晃去。她看著那群大媽,表情逐漸放空。小周在旁邊小聲說:“她們是自發來的。昨天晚上就在群裡組織,說要給您送行。”俞清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對著那群大媽鞠了一躬。
大媽們激動了。“這孩子,太客氣了!”“下次來,嬢嬢給你煮火鍋!”“少放辣!記得少放辣!”
過了安檢,進了候機廳,俞清野以為終於能清淨了。她又錯了。候機廳裡也全是人。不是普通旅客,是專門買了同一班航班陪她飛的粉絲。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有人舉著相機拍照,有人舉著自拍杆,還有人舉著一個巨大的燈牌,上麵寫著“雲南歡迎你”。俞清野看著那個燈牌,愣了一下。“你們是雲南的?”舉燈牌的女孩使勁點頭。“對!我們從雲南來的!專門坐飛機來接您!”俞清野沉默了。“你們坐飛機來接我?那到了雲南你們再坐回去?”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我們買了往返票!”
彈幕炸了。“哈哈哈哈往返票可還行”“這是真愛啊”“雲南粉絲太拚了”“她值得”。
俞清野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揹包放好,掏出小曼同學的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旁邊的人圍了一圈,但冇人上前打擾,就遠遠地看著,偶爾拍張照片。整個候機廳安靜得不像話,幾百號人圍著一個人,但冇人說話,隻有快門聲和直播間的解說聲。俞清野喝完奶,把空盒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背上包。她看了看登機口,還冇開始檢票。她轉頭對那群人說:“你們彆站著了,怪累的。該坐坐,該躺躺。”
人群動了。有人坐下,有人靠著牆,有人直接躺地上了。候機廳的地板是大理石的,涼涼的,躺著還挺舒服。俞清野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女孩,嘴角彎了彎。“你比我厲害。”女孩躺在地上,舉著手機,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跟您學的!”
登機的時候,俞清野是最後一個上的。不是她故意磨蹭,是她在登機口被攔住了。一個地勤人員走過來,表情很微妙。“俞老師,您能不能……最後一個登機?”俞清野愣了一下。“為什麼?”地勤人員看了看候機廳裡那些還在排隊的人。“您先上去了,他們全跟著上,秩序不好維持。”俞清野想了想,點點頭。“行。”
她就站在登機口旁邊,靠著牆,等所有人都上去了,她才走進去。走過廊橋的時候,她透過玻璃窗看見停機坪上的飛機,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後麵的地勤人員冇催她,就安安靜靜等著。她看完,繼續往前走。
飛機起飛了。俞清野靠窗坐著,旁邊是一個空座——不知道誰安排的,整架飛機都坐滿了,就她旁邊空著。她也冇多想,把揹包放到空座上,靠著窗,閉上眼睛。小周不在旁邊,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了一下,她睜開眼,看見窗外是厚厚的雲海,白得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雲,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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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激動啊,懟我臉了。
一個半小時的航程,她睡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剩下的十分鐘是空姐叫她下機。她睜開眼,發現飛機已經停了,舷窗外麵是陌生的航站樓,上麵寫著兩個字:昆明。她愣了一會兒,然後背上包,往外走。走出廊橋的時候,她停下腳步。不是因為走不動了,是因為走不了了。
出站口外麵,黑壓壓全是人。比成都送行的人還多,比青山村掰玉米的人還多,比任何一次都多。雲南文旅的人在最前麵,舉著一個巨大的橫幅,上麵寫著:俞清野,雲南歡迎你,床已經鋪好了。橫幅後麵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舉著燈牌的粉絲,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有舉著自拍杆的博主,有拿著鮮花的市民。再後麵是維持秩序的安保人員,再後麵是聞訊趕來的旅客。
俞清野站在通道中間,揹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熊貓玩偶在揹包上晃來晃去。她看著眼前這人山人海的場麵,表情從剛睡醒的茫然變成了生無可戀,從生無可戀又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神情——三分認命三分無奈四分你們又來。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人群瞬間沸騰了。手機舉起來了,直播鏡頭懟過來了,話筒遞過來了,鮮花塞過來了。一個女孩舉著手機衝到她麵前,鏡頭離她的臉不到二十厘米。她往後仰了仰。“彆激動啊,懟我臉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那個女孩趕緊把手機往後收了收,但還是舉著。俞清野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又補了一句。“彆懟太近,拍出來不好看。”女孩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您怎麼拍都好看!”俞清野沉默了。
彈幕笑瘋了。“哈哈哈哈她怎麼拍都好看”“這是實話”“俞清野被誇沉默了”“雲南粉絲太會說話了”。
雲南文旅的人擠過來,帶頭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手裡舉著那個“床已經鋪好了”的橫幅。“俞老師,歡迎來雲南!我是雲南文旅的小楊,負責接待您。”俞清野和他握了握手。“謝謝。那個床……是真的鋪好了嗎?”小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鋪好了!在洱海邊,專門給您找的客棧,躺在床上就能看見蒼山洱海。”
俞清野眼睛亮了一下。但隻是一下,很快又恢複了生無可戀。“那走吧。站著累。”
小楊趕緊在前麵帶路。俞清野跟著他往外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她走過那些舉著手機的人,走過那些舉著燈牌的人,走過那些舉著鮮花的人。走到出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身對著人群說了一句話:“彆跟著了,怪累的。我去躺著了。”
人群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笑聲和尖叫聲。“去吧去吧!”“躺著吧!”“洱海的床在等你!”“明天見!”
上了車,俞清野往座椅上一靠,長長地吐了口氣。小楊坐在副駕駛,回頭看她。“俞老師,累了吧?”
俞清野閉著眼睛。“還行。就是有點吵。”
小楊笑了。“您剛纔那句‘懟我臉了’,現在又上熱搜了。”
俞清野睜開一隻眼。“又上?”
小楊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正是她剛纔在出站口說“彆激動啊,懟我臉了”的畫麵。視訊已經發了不到半小時,播放量顯示已經三千萬了。評論區全是“彆激動啊懟我臉了”這八個字,整整齊齊,刷了十幾萬條。
俞清野看著那八個字,沉默了一會兒。“我說什麼了?”
小楊笑了。“您說‘彆激動啊,懟我臉了’。”
俞清野想了想。“我說了嗎?”
小楊點點頭。“說了。全網都聽見了。”
俞清野沉默了。她靠著窗,看著窗外。昆明的天空藍得不像是真的,雲白得像棉花糖,一朵一朵掛在空中。路邊的樹開著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風一吹就落下來,鋪了一地。她看著那些花,問了一句。“那是什麼花?”
小楊看了一眼。“藍花楹。昆明的市花。現在正是花期。”
俞清野點點頭。她盯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紫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下了一場紫色的雪。她掏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配文:到雲南了。花好看,就是人太多了,都懟我臉了。
發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靠著窗,閉上眼睛。車往大理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從山變成水。她睡著了。夢裡有一片紫色的花海,花瓣在風中飄落,落在她頭上、肩上、手上。她躺在花海中間,旁邊是小黃,遠處是王大爺在泡茶。她嘴角彎了彎。翻了個身。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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