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庸城。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將整座雄關壓得喘不過氣。
風雪自城頭呼嘯而過,捲起刺骨的寒意,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
“王爺…可有訊息傳回?”
廖先鋒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錦衣衛百戶,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扶著城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名錦衣衛百戶垂下頭,聲音艱澀。
“回稟將軍,指揮使大人那邊,並無訊息。”
這句回答,讓城樓上本就凝重的氣氛又沉下了幾分。
指揮使大人,魏忠賢。
他帶走重傷垂危的劉譽,說是要奔赴萬裡之外的稷下學宮,求當世文聖出手救治。
這個訊息,是支撐著上庸城所有將士的最後一根稻草。
“失責!
是我這個燕雲指揮使的失責啊!”
廖先鋒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磚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碎裂的冰碴濺起,他卻渾然不覺。
“我當時就該不顧一切,率軍合圍呼延壽!
是我!是我害了王爺!”
悔恨與自責啃噬著這位老將的心,讓他魁梧的身軀都有些佝僂。
一隻寬厚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沉穩有力。
衛青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側,目光越過城垛,望向城外那連綿不絕的北戎大營。
“廖將軍,這不是你的錯。”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若非你當機立斷,將北戎的後續援軍死死釘在上庸城外,整個燕雲的防線早已崩潰。
屆時,纔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你冇有錯。”
薑興漢也走了過來,他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氣和硝煙味。
作為與廖先鋒並肩作戰多年的袍澤,他更懂這位老友的心結。
“老廖,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他歎了口氣,拍了拍廖先鋒的另一邊肩膀。
“稷下學宮的那位文聖,是能與天爭命的人物。
王爺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眼下,我們該想的,是如何應對城外這四十萬頭餓狼。”
廖先鋒的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黑壓壓一片的敵營,眼中的痛苦與自責,緩緩被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唉……”
一聲長歎,終究化作了無奈。
“傳令下去,全軍據城固守,與他們對峙!”
他的雙手重新扶住城牆,這一次,掌心下的觸感,是整座城池的重量,是數十萬軍隊的性命。
而在城樓的最高處,一處風口。
李安國頹然坐在地上,任由夾雜著冰晶的狂風吹打在他僵硬的臉上。
他手中拎著一個酒葫蘆,時不時地仰頭灌上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暖不了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當年在燕雲,他冇能護住李斷虹。
如今在這燕雲,他又冇能護住劉譽。
那個總是笑著喊他“李伯”的年輕人,那個將後輩交給他,無比信任他的王爺,如今生死未卜。
強烈的自責感化作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的心臟,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一口。
又一口。
“斷虹,我李安國真的好無用,好無用......”
冰冷的酒液混著風雪灌入口中,他那孤寂的影子被風雪拉得細長,扭曲。
“斷虹,我想你了......”
……
北戎,國境之內。
蒼茫的雪原上,一支軍隊正沉默地行進。
三萬一千八百人。
這是劉譽和魏忠賢所率領的兵馬。
他們的甲冑上凝結著白霜,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肅殺與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得驚人。
他們的目標,直指北戎南都。
行軍的路線詭異地順暢。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數個本該是哨卡或部落的聚居點,但迎接他們的,隻有死寂。
被風雪半掩的帳篷東倒西歪,地麵上散落著一些被凍得僵硬的、難以辨認的黑色物體。
那是被屠戮後遺棄的屍體。
劉譽勒住韁繩,目光掃過一處被燒成空架子的部落。
他分辨不出,這究竟是北戎內部的自相殘殺,還是燕一率領著燕雲十八騎留下的手筆。
但無論如何,這份“禮物”確實為他們省去了無數麻煩。
大軍幾乎是直線行軍,悄無聲息地深入了敵國腹地。
夜幕降臨。
瘋狂肆虐了一整日的風雪終於停歇。
星光燦淡,映照著一望無際的雪白大地。
當斥候來報,距離南都城僅剩三十裡時,全軍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就在這時,一種異樣的震動從身後傳來。
起初很輕微,像是遙遠的心跳。
但很快,那震動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大地開始顫抖。
噠噠噠噠噠......
是馬蹄聲!
鋪天蓋地的馬蹄聲!
“被髮現了?!”
劉譽瞳孔驟然一縮。
魏忠賢的反應更快,他那陰柔的麵容上冇有絲毫波瀾,眼中卻閃過一道寒芒。
“全軍!列陣!”
一聲令下,冇有半點遲疑。
“是!”
三萬多名精銳將士如同運轉了千百遍的精密機械,瞬間由行軍佇列轉為防禦陣型。
盾牌手在前,長槍如林,弓弩手在後,箭已上弦。
冰冷的殺氣沖天而起,在這片寂靜的雪原上,構築起一座鋼鐵的壁壘。
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黑線迅速擴大,變成了一片奔騰的潮水,捲起漫天雪霧,朝著他們凶猛地撲來。
距離在飛速拉近。
所有人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心臟狂跳。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當兩支軍隊都能看清對方在風中飄揚的旗幟,看清對方騎士臉上猙獰的麵甲時,時間彷彿靜止了。
劉譽死死盯著對麵那麵熟悉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力地揉了揉,再次看去:
“二…二哥?!”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極致的愕然,幾乎不成調。
而在對麵,那支複仇的洪流也猛地停滯。
為首的劉綱,他死死地鎖定了劉譽的身影。
他臉上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震驚。
“老九?”
劉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不敢置信:
“你冇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