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無聲,落在月亮門的飛簷上,積了薄薄一層霜白。
那道嬌小的身影就立在門下,彷彿與這雪夜融為了一體,安靜得讓人心疼。
劉譽的腳步頓住。
“沁兒,你怎麼在這裡?”
沁兒抬起頭,臉上漾開的笑容,是劉譽在無數個疲憊時刻裡最熟悉的慰藉。
那笑意很淺,卻很暖,足以融化眉梢的冰霜。
“王爺,今天離開以後,估計你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我來送送你。”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飄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劉譽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剛剛纔從蘇晏的溫存中抽身,迎麵而來的,卻是另一份無言的牽掛。
他走上前,伸出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沁兒那隻微涼的小手。
她的手很冷,指尖帶著雪夜的寒意。
劉譽將她的手攏在自己的掌中:
“走吧,送我到府衙門口,然後回去好好休息。”
“好!”
沁兒用力地點了下頭,眼眸裡閃爍著細碎的光,像是落入了星辰的湖泊。
通往府衙的青石板路被積雪覆蓋,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成了這寂靜雪夜裡唯一的伴音。
兩人並肩而行,誰都冇有再說話,但握在一起的手,傳遞著無聲的語言。
沉默中,劉譽的思緒卻在飛速運轉。
今夜的宴席,名為接風,實為鴻門。
燕雲十六州的官場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雷霆的手段,將這潭水徹底攪動,把那些藏在淤泥裡的毒蛇、惡蛟,全都逼出來,然後一刀斬斷。
而他身後,是他最珍視的兩個人。一個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腹中懷著他的骨血,是燕雲的未來。
另一個,是眼前這個默默陪伴,不求名分的女子。
“懷孕的期間的女孩子,最容易多心。”劉譽忽然開口,打破了寧靜,他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沁兒耳中:
“沁兒,本王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多陪陪王妃。”
這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托付。
他知道,沁兒的聰慧與體貼,遠勝於那些尋常的女子。
“好!”
沁兒冇有絲毫猶豫,隻用一個字迴應。
她懂得劉譽話語裡的深意,也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
很快,府衙高大的門樓出現在視野儘頭。
硃紅的大門緊閉,門口懸掛的兩盞巨大燈籠,在風雪中搖曳,投下兩片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數十名身披重甲的王府侍衛如雕塑般佇立在風雪中,身上落滿了雪花,卻紋絲不動。
為首的,正是麵白無鬚,眼神卻陰鷙如鷹的魏忠賢。
他看到劉譽的身影,立刻躬身,身後的侍衛們也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一片沉悶的響聲。
“恭迎王爺!”
劉譽的腳步停在府衙的門檻前。
他鬆開沁兒的手,轉身看著她。
“沁兒,回去吧,好好休息。”
“不久之後,燕雲就是我們的燕雲了!”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這不僅僅是對沁兒的承諾,更是對他自己的宣告。
沁兒的臉上綻放出更加燦爛的笑容,她用力點頭,眼中的星光幾乎要溢位來。
“好的,沁兒期待著!”
“好!”
劉譽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再不遲疑,猛然轉身。
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溫情都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淵般的冰冷。
他邁過門檻,走向魏忠賢。
“走。”
一個字,言簡意賅。
魏忠賢無聲地跟在他身後,一行人穿過街角,走向府衙另一側的辦公大堂。
此刻,那座平日裡處理公務、莊嚴肅穆的大堂,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座臨時的宴會廳。
地上鋪著厚重的地毯,角落裡燃著數個巨大的炭火盆,將整個大堂烘烤得溫暖如春,與門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然而,這溫暖的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與緊張。
陸陸續續到場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但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掛著僵硬的笑容,眼神飄忽不定,全無赴宴的輕鬆。
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更是如坐鍼氈。
燕王劉譽要藉此宴席,清洗燕雲官場的訊息,早已如同瘟疫般私下傳開。
一部分膽小怕事的,或是罪孽深重的,早已信以為真,連夜捲了細軟,棄官攜家眷逃之夭夭。
另一部分半信半疑的,則抱著僥倖心理前來赴宴。、
他們捨不得頭上的烏紗帽,捨不得手中的權力與財富,決定賭一把,賭燕王不敢冒著讓整個燕雲陷入癱瘓的風險,對他們痛下殺手。
當然,還有一部分人。
他們非但不信,反而帶著一絲冷笑與不屑。
在他們看來,法不責眾。
燕王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若是一次性將他們這些把持著燕雲各處要害的官員全部拿下,那燕雲必將大亂。
這無異於自斷手腳。
他們早已暗中與燕雲佈政使嚴士番結成同盟。
若是燕王劉譽真的敢動手,那便魚死網破!
除此之外,自然還有少數兩袖清風、真正為民辦事的官員。
他們此刻反而成了最輕鬆的人,一個個抱著看熱鬨的心態,冷眼旁觀著同僚們各異的神態,等待著好戲開場。
大堂之內,人心百態,暗流洶湧。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悠長的唱喏,聲音尖銳,劃破了堂中壓抑的氛圍。
“燕王殿下到!”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射向門口。
堂中所有官員,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走到大堂門口,躬身肅立。
為首之人,一身緋紅色的佈政使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氣派。
正是燕雲官場的執牛耳者,佈政使嚴士番。
“參見燕王殿下,王爺千歲!”
以嚴士番為首,數十名官員齊齊下拜,山呼千歲之聲,在大堂內迴盪。
劉譽在一片拜伏聲中,緩步走入。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些形態各異的官員,臉上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諸位免禮。”
他抬了抬手,聲音溫和。
“今日是本王上任來,第一次準備的酒宴,為的是和各位大人提前混個臉熟。”
眾人直起身子,嚴士番撫著自己的鬍鬚,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
那笑聲在大堂中顯得有些突兀,他上前一步,對著劉譽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王爺言重了,畢竟王爺剛一到任,雲州便就失陷了,想必不僅僅是整個燕雲十六州,估計全天下都知道王爺了。”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挑釁!
嚴士番當著所有人的麵,揭開了劉譽最大的傷疤,嘲諷他失城的“威名”。
無數道目光在劉譽和嚴士番之間來回移動,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年輕的燕王,將如何應對這堪稱羞辱的開場。
然而,劉譽的臉色冇有絲毫變化。
他臉上的微笑甚至都冇有淡去一分。
“是啊。”
他輕輕頷首,彷彿嚴士番說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王一上任,雲州便失陷,十萬亡魂啊!”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劉譽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嚴士番,掃視著他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藏著一片即將噴發的火山。
“今晚,”
“本王便會讓那些凶手,後悔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