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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劍意之清,誌愈強兮。
同道並肩,天心共鑒;
化神之名,已入雲堂。”
青詞吟罷,萬流生稍作停頓,語調更加莊重:“風聲樓萬流生,謹奉合歡宗慕雲白之命,代為呈辭。”
山穀間一片寂靜,隻有雨水沖刷的聲音。劍修公開渡劫的情形,百年無一,今日之事之詞,將會是下一個百年的傳說。
在青詞吟祝聲之中,宋清和帶著秦錚走了。他和藥王穀的醫修一起抬著秦錚,走回到了太素洞府入口的巨石處。
楚明筠早已等在那裡。
他靜靜站著,臉色蒼白,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幽暗的陰霾中。他的目光掃過乾爽的秦錚,又落到了渾身濕透的宋清和身上。
雨水將宋清和的衣衫浸濕,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勻稱的肩膀和腰線。他的麵板在雨水沖刷下變得白皙清透,像是被剛剛打磨過的玉石,散發著乾淨而耀眼的光澤。髮梢濕漉漉地垂在額前,幾縷黑髮貼在太陽穴旁,為他溫和而不失深刻的眉眼平添幾分淩厲——但那眉眼又夾雜著些疲憊,透出一種不設防的吸引力。
宋清和唇線分明,嘴唇微微張開,還在輕輕地喘息。他撥出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縷白霧,顯得格外鮮活。楚明筠鐘愛宋清和的健康與強韌,但此刻的狼狽卻也讓他挪不開眼。
楚明筠盯著他,喉嚨發緊,胸口作痛。他那目光深沉莫測,彷彿藏了無數的情緒。但他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轉身,帶著他們走進了太素洞府。
宋清和心神恍惚,全在秦錚身上,一眼都冇看楚明筠。
一眼都不看。
楚明筠最終什麼都冇說,像影子一樣靜靜走在他身邊,不發一語。
……
秦錚冇醒。
雷劫已經過去三天了,秦錚還是在榻上一動不動。
宋清和守在他旁邊,已經無聊到了給秦錚散著的頭髮編辮子。
他也問過藥王穀的修士,但得到的答案卻是模棱兩可——秦錚看著一切正常,或許隻是……不願意醒來。
不願意醒來嗎?宋清和看著夢中的秦錚在夢中不斷變換表情,心裡猜想他到底會做什麼夢。
這渡劫好像成功了,又好像冇成功。
直到司徒雲山低聲提出要請藥王穀的前輩來診斷時,宋清和終於意識到問題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為嚴重。
藥王穀來的前輩居然是個熟人。宋清和站了起來,拜見了嶽靈芝。這醫修正是先前在登相營幫楚明筠醫治腳傷的女修。
她坐在了秦錚旁邊,指尖搭上了秦錚的手腕,神色漸漸沉了下來。她的眉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整個房間冇人開口說話,壓抑的靜默在房間內蔓延。
許久,嶽靈芝放下了秦錚的手腕,猶豫道:“最近幾天,有頗多修士有感於秦真人的劍意,突破境界,就地渡劫。我看了十幾個人,還冇遇到秦真人這種情況。”
宋清和緊緊盯著她。
“百年前,我倒是見過類似的案例。”嶽靈芝的目光落在秦錚英俊的眉眼上,說道:“渡劫之後,脈象平穩,一切正常,但人就是醒不過來。”
宋清和屏住呼吸,嗓音乾澀地問道:“是何原因?”
嶽靈芝深深看了他一眼,聲音低沉,像是一記重錘:“這是魂魄離體之兆。”
“什麼意思?”宋清和頓感不妙,艱難開口。
“秦真人在渡劫之前,是不是心神不寧?神誌恍惚?”嶽靈芝收回了手,開始收拾她帶來的東西。
宋清和想起了秦錚恍惚的神情,又想起了他夢中的那個白衣人,沉默了一會,說道:“是。”
嶽靈芝歎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在渡劫過程中,除了天雷,還有心魔侵襲……甚至可能還受到了外的乾擾,所以纔會有此症狀。”
“秦真人的問題,不是我能解決的。”嶽靈芝站了起來就打算走。
宋清和一愣,心一下子揪得更緊了。他下意識追問道:“那該找誰?”
嶽靈芝沉思片刻,緩緩開口:“青羊宮張符陽天師。”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試試給秦真人招魂吧。”
秦錚在覓情穀渡劫,曆經八十一道劫雷,圍觀者甚眾,許多人也從天雷與劍意中有所感悟和突破。運氣好的可以突破大境界,運氣次一等的,也能在小境界上有所突破。
是以大雪山附近三月初連降春雷,百獸驚醒,禽鳥飛絕。
司徒雲山找了駐守在登相營驛的寧雲玨牽橋搭線,讓宋清和和萬流生見到了同樣駐守秘境的青羊宮張符陽天師。
青羊宮本是全真教道觀,規矩甚嚴,吃齋守戒。但張符陽天師確實其中異類,他為龍虎山張道陵天師之後,但與本家有所嫌隙,便在青羊宮掛單,轉眼已有百年。全真道士重內丹,修煉自身;正一道士重視符籙齋醮,溝通上界。是以招魂一事,還需要找正一道士。
全蜀中最著名的正一道士,就是寄居青羊宮的張符陽天師。張符陽天師已有化神境界,但多年來受元嬰修為的青羊宮宮主節製差遣,甚至可以代表青羊宮駐守秘境。
宋清和等人跟著道童繞過了大殿,進入了廟後的小院。張符陽在秘境中的居所,正是在登相營驛中的二郎顯聖真君廟後院。大殿中青煙嫋嫋,帶著些檀香的味道,但空氣中卻隱隱透露些難以覺察的異樣氣息,彷彿甘甜中夾雜著某種腥澀,讓人心頭髮緊。
宋清和低頭埋過門檻,視線落在小院內的一張躺椅上。張符陽躺在一張躺椅上,帶著莊子巾,鬢角斑白,身上穿著件寬大的灰色道袍,袖口捲起,露出一截枯瘦但是隱有青筋的手腕。張朝陽眼皮垂下,正專注地翻看手中的書。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隻是懶懶地擺了擺手,“稍等,我看完這頁。”
宋清和微微抬頭,瞥了眼張符陽手中的書,是個手抄本——《金瓶梅詞話》。宋清和一愣,轉開眼睛,打消了用這本書搭話的念頭。
過了一會,張符陽依依不捨放下了那本書,問恭敬站著的寧雲玨:“找我什麼事?”
“問張天師安。”寧雲玨自己帶著宋清和和萬流生行了個禮。
“張天師,我合歡宗長老秦錚在化神渡劫時丟失一魂,想要請張天師出手,為秦錚招魂。”寧雲玨心思單純,說得直白。
張符陽聞言,挑了挑眉,原本鬆散的姿態一緊,從躺椅上翻身坐起,興奮問道:“秦錚?他怎麼成你們長老了?”
“他濃眉大眼的,也修煉你們合歡宗功法啊?”張符陽說著說著樂不可支,笑了起來。
“秦真人為我宗客座長老,並不修習合歡宗功法。”寧雲玨微微皺眉,語氣不卑不亢。
“嘖,你們怎麼拐到他的?我好說歹說,讓他配合我做個實驗,他理都不理我。”張符陽站了起來,圍著來的三個人繞圈,目光危險的在三人間遊走。
“□□了吧?”他把頭湊到了低著頭的宋清和麪前,嚇了宋清和一跳,讓他退了一大步。宋清和心下不快,但是也彆無他法,麵上還掛著點尷尬的笑容。
張符陽卻是不依不饒,猛地伸出手,鷹爪一樣抓住了宋清和的手腕,力道大的嚇人。
“彆動。”張符陽語氣平淡,但是化神期修士的壓迫感讓宋清和不得不強壓下心頭的不快,僵硬地站在原地。
張符陽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鬆開手,又走到萬流生麵前如法炮製。萬流生有些準備,但此刻也不由微微後仰,目光中透露出幾分防備。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張符陽低聲吟道,踱著步子走了過去,又坐回了椅子上,歎道:“呂祖說得對啊!”
“他怎麼了?在哪丟魂的?”張符陽冇什麼興趣地問道。
寧雲玨示意宋清和上前,於是宋清和講了秦錚渡劫前後之事。
“嶽靈芝說找我啊?”張符陽皺著眉頭,語氣不滿,“這女的怎麼儘給我找事。”
“不過……”張符陽又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如果你們願意來參加我的實驗,我也可以幫他招魂。”
張符陽目光掃過宋清和和萬流生,仔細審視。他又躺了了下來,用食指輕輕敲著扶手,聲音清脆而規律,帶著令人心神不寧的壓迫感。
“反正你們兩個也都魂魄不穩,來實驗包賺不配。”
宋清和皺眉,魂魄不穩是什麼意思?難道張符陽剛剛拉著他們的手腕,盯著眼睛看了一會,就能看出他們的魂魄穩不穩了?世間還有此種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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