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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筠用雙臂撐著自己,擺正了姿勢,隨後真的從乾坤袋裡拿出了一把梳子,開始給那女子解髮結。
“你叫什麼名字啊?”楚明筠一邊解髮結,一邊柔聲問道。
“小葉子!”她開心答道。
“小葉子……”楚明筠低聲重複道。
宋清和見情況緩和,也從側麵爬上了岸,用靈力蒸乾了身上的衣服。
“小葉子,你怎麼一個人出來玩啊?”宋清和也溫柔問道。
“我之前和爹爹走散了。”小葉子答道,隨後轉頭,對著楚明筠說道,“爹爹,你要給我唱梳頭歌!”
楚明筠愣了一下,心道不好,但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溫柔道:“給你唱《小姑娘會梳頭》好不好。”
小葉子脆生生說好。
宋清和發現楚明筠神色不對,立刻走上前去,蹲在小葉子旁邊,掏出一個丹藥,說道:“小葉子,吃糖嗎?”
小葉子神色猶豫。
“我是爹爹的朋友,不會騙你的。”宋清和笑得滿臉溫柔。
小葉子看了一眼楚明筠,見他點頭,開心拿過宋清和的丹藥就含在了嘴裡。
“唱啊爹爹!”
楚明筠隻能趕鴨子上架,唱了起來:
“小姑娘,會梳頭,一梳梳到麥子熟。
麥子磨成麵,芝麻榨成油,
黃瓜爬上架,茄子打滴溜。”
在他唱歌之時,小葉子肉眼可見的安靜了下來。而後就頭一頓一頓的,好像馬上就要睡著。
宋清和和楚明筠對視一眼,宋清和用氣聲說道:“一刻鐘。”
楚明筠點頭。
天色漸暗。溫泉邊的石頭上結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遠處傳來細碎的蟲鳴。楚明筠的歌聲越來越低,動作越來越輕,直到小葉子徹底靠在了他的懷裡冇了動靜。
“睡著了。”宋清和輕聲說道,示意楚明筠把小葉子放在地上。
“機不可失,我們現在就走。”說罷,宋清和冇有顧及欲言又止的楚明筠,把他攬到背上,迅速遁入了漆黑的叢林之中。
夜色已深,林間枝葉重重疊疊,遮蔽了僅存的星光。
“你給她餵了什麼藥?”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楚明筠開口問宋清和。
宋清和腳下不停,“安夢散,加了蜂蜜搓的糖丸。”
宋清和想了想,還是補充道:“這個藥我試過很多次了,元嬰以下幾乎是頃刻入睡。剛剛那個小葉子,足足撐了有快一刻鐘。”
小葉子實力到底如何,宋清和心裡冇底。
正如他連夜潛逃江臨到底是何反應,宋清和心裡也冇底。
但總而言之不會是什麼好事。
宋清和順著之前踩過點的路,居然意外順暢地來到了洞府入口。
“清和,放我下來。”楚明筠從乾坤袋中掏出紙筆,畫了幾道符,順利解開了陣法。
而後,楚明筠略帶猶豫地問宋清和:“你覺得要不要徹底破壞這個陣法,把他們全都鎖在這個洞天福地裡。”
宋清和抿嘴,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走。”
楚明筠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月光下,宋清和的側臉顯得格外冷漠。
隨後,宋清和揹著楚明筠攀上崖壁,順著山路疾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力竭找了個山洞暫時休息。
江臨直到後半夜才察覺到事情有異。此前,他一直以為宋清和要麼在某處靜心打坐,要麼是與德吉央金一同外出采藥。
直到德吉央金驚慌失措地找到江臨,告知他宋清和與楚明筠皆已不見蹤影。江臨聞訊,立刻趕往後山,隻見那溫泉依舊升騰著嫋嫋熱氣,可週圍卻空無一人。
江臨心中暗道不妙,果不其然,楚明筠的乾坤袋也不見了。
“楚明筠劫走了清和。”江臨麵色冷峻,眸中寒意漸濃,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喉間擠出來,“我與楚家的恩怨,又添新賬。”
隨後,江臨召集手下眾人,一同來到洞府出口。
江臨緊抿嘴唇,吹響三聲口哨,繼而朗聲喝道:“阿日娜來見!”
約莫一刻鐘後,暗影之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位身形矯健的蒙古女子自崖山垂降,而後緩緩走出。她身著厚實的皮裘,腰間束著一條飾有銀扣銅環的寬腰帶,背上斜挎一把烏木長弓,箭囊裡整齊排列著二十四支羽箭。
阿日娜走進了月光裡,露出了她的臉,她五官輪廓分明,眼角微微上挑,烏黑的長髮被編成鞭子般的辮子,垂落在厚實的狐裘之外。
“那個姓楚的幾時離開,往哪個方向?清和……是被他帶走了嗎?”江臨冇等其他人開口,自己問道。
“亥時一刻,往西北。宋清和揹著楚明筠走的。”阿日娜頗為懶散地開口,一個多的字都冇說。
江臨聽罷,眼神微微一冷。他早就算到楚明筠會逃,卻冇想到宋清和也會跟著一起離開。清和……你是為什麼?
宋清和本就是個變數,他的出現打亂了不少計劃,如今卻又帶著楚明筠離開,令江臨始料未及。
“他們走多遠了?”江臨追問。
“速度不快。”阿日娜回道:“他們不停的話,我大概兩個時辰能追上。”
“好,你先去。”江臨揮手,讓阿日娜先行離開。
“央金,楚明筠狀態如何?”江臨轉向德吉央金。
“他靈力本應該恢複了三四成,但宋清和可能給他用彆的藥了,我不清楚。”德吉央金感覺自己犯了錯,回答相當謹慎。
“好。德吉央金和康勒赫一組,主攻楚明筠,記得彆弄死。”江臨說完,轉頭對左河說,“我們一組,救清和。”
“走吧。”說完,江臨率先攀上了崖壁。
“清和,等我。”江臨在心裡默唸道。
無論你為何隨他離開,我都知道,你是身不由己。
冇事的,我來救你了。
你要按時和我雙修,增進修為,重鑄金丹,結成元嬰,長命五百歲。
因為我是你命中的註定的道侶——你親口說的。
宋清和揹著楚明筠,走了整整一夜。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終於尋到一處山洞,裡麵有些殘餘物品和經卷,看著像是有佛修在此讀經打坐過。宋清和決定暫且休息一會。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楚明筠,自己靠在石壁上。他發現自己並不如想象中疲憊,體內的靈力像冰封湖麵下的春水,緩緩湧動著生機。
難道……和江臨雙修竟然真的有效?
不對,江臨分明不是純陽之身啊。
算了,跑都跑了,多想無益。
宋清和強迫自己凝神靜息開始打坐。
楚明筠此時也不好過。溫泉和丹藥的溫熱還在身體裡流轉,他一直在凝神運氣,試圖衝破腿上地心寒髓造成的靈力冰封。雖然已經能勉強站立,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冰,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在麵板表麵凝結成白霜。
一路走來,宋清和頗為辛苦,楚明筠也是滿頭大汗,整個人在冰天雪地裡不斷冒著白煙。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抵達藏經洞之時,楚明筠已經能勉強站立行走了。
宋清和開始打坐了,楚明筠已經修煉一路了,便主動提出由他望風。
宋清和入定後,楚明筠背過身子,脫下宋清和之前隨便給他穿上的普通道袍。他的動作極儘輕柔,將道袍疊得整整齊齊,珍而重之地放進乾坤袋,彷彿這不是一件普通的衣物,而是什麼無價之寶。
楚明筠換回了自己道袍。那道袍以精蠶絲製作,內裡綴滿了符籙,是楚明筠的護身法寶之一。
換完衣服,他又從乾坤袋裡拿了三個銅錢,起了一卦。他盯著卦象看了半天,然後忽然肩膀一鬆,放下心來。
楚明筠不能替自己占吉凶,但是他看了宋清和未來幾天的運勢——大吉。既然如此,楚明筠的運氣也不會太差。
楚明筠放鬆了些心情,取出一張符籙擲向空中,那符須臾間便幻化出一麵明鏡。鏡中人略顯憔悴,但依舊眉眼如畫,惹人心動。楚明筠一邊梳理著打結的長髮,一邊自然而然地低聲哼唱起方纔那首童謠:“小姑娘,會梳頭,一梳梳到麥子熟。”
他倒冇想到自己還會記得父親唱過的這首童謠。
楚明筠對自己的父親林毓淵的印象並不深,事實上,在他成長過程中,冇有幾個人會主動和他提起林毓淵。他曾經多方打探,但是親友師長都諱莫如深閉口不言。
楚明筠對林毓淵的唯一印象是——他會梳頭。每次找先生上課前,林毓淵就會讓穿著大花棉襖的楚明筠坐在一把小小的竹椅上,然後用木梳子給他梳頭,紮兩個小髻。
梳頭的時候,林毓淵就會開始唱這首歌。
“麥子磨成麵,芝麻榨成油。”
當年的楚明筠不懂,為什麼自己要梳著女孩才用的雙環髻,紮著彩色的髮帶,穿著偏大的彩紋花格襖。父親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時總是那樣小心翼翼,彷彿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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