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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秦錚開始了自己全新的、尋找真相的“修煉”。他半天功夫寸步不離地跟著萬流生,半天功夫又像個影子般地跟著宋清和,試圖從他們的一言一行中,搞明白到底是誰,拋棄了他。
轉機最終還是出現在了那座神秘的太素洞府之中。秦錚好像和這個地方頗有緣分,總能在這裡看到一些彆人無法窺見的、屬於過去的幻象。比如說,他能看到一個身形酷似萬流生的白衣男子在月下練劍,那劍招精妙絕倫,淩厲的氣勢甚至讓他都產生了一戰的衝動。再比如說,他能看到另一個男子,與那白衣男子坐在一處,一同讀書畫符,氣氛靜謐而和諧。每當看到類似的情景,他的心口都會泛起隱隱的作痛。有的時候,他也能在幻象裡看到宋清和,看到他和其他人在一起走路、聊天、甚至親密地接吻。
秦錚想,看來冇人拋棄我。一個原本就冇人要的東西,又何來拋棄?
直到他在後山那片氤氳的溫泉裡,看到了一個全新的、隻屬於他和宋清和的幻象。幻象裡的宋清和,攀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柔軟聲音,一聲聲地喊他“夫君”。那一刻,秦錚那顆因為失憶而始終懸浮不定的心,終於“咚”的一聲,沉沉地落回了原處。他找到了,他終於找到了那個拋棄他的人。
既然知道了是誰拋棄了他,那麼。於是,在那些不練劍的、顯得格外漫長的時辰裡,秦錚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靜立在丹房之外。他嗅著從門縫裡飄散出的、草木焦糊與藥香混雜的氣味,耐心地等待著,希望能抓住一個空隙,與他說上兩句話,問出那個盤踞在心頭的疑惑。
然而,這樣的機會通常是冇有的。那道門檻,彷彿劃分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門內的宋清和,似乎不太願意搭理門外的他,偶爾投來的一瞥,也總是帶著疏離與淡漠。可他轉身麵對丹房裡的其他人時,卻又是另一番光景,他會與他們相談甚歡,言語間帶著熟稔與自在,甚至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清脆的、不加掩飾的笑聲。
每當這時,秦錚便會覺得,自己與那個充滿著溫暖爐火與歡聲笑語的丹房,彷彿隔著一道無形卻無法逾越的鴻溝。當秦錚發現,丹房裡有其他人與宋清和的距離,已經近到他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心中那根名為“等待”的弦,終於在日複一日的拉扯中,瀕臨繃斷。而那個真正將這根弦徹底扯斷的、致命的突破點,則是在後山那片溫泉裡,當看到,幻象中的宋清和與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舉止親密,那畫麵耗儘了他所有的耐心。
於是,在一個黃昏,秦錚在他離開丹房的必經之路上,攔下了宋清和。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不容置喙地扣住了宋清和的手腕,拉著他,走向那個承載了他所有困惑與答案的地方——後山的溫泉。
他強硬地讓宋清和去看那片氤氳的水汽,去看那水中緩緩浮現的、屬於他們兩人的親密幻象。宋清和隻是淡淡地看了兩眼,那目光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隨即,他便轉過頭來,看向秦錚。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此刻卻是一片清澈的、近乎冷漠的平靜,彷彿在詢問他:所以呢?然後呢?
秦錚也問自己,所以呢?然後呢?
然而,不等他那遲鈍的思緒想出答案,水中的畫麵便毫無征兆地一變。那個屬於他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男人的幻象。水中的宋清和,同樣也親昵地抱著那個男人,臉上同樣也掛著柔和的笑意,口中同樣也吐露著溫柔的語言。宋清和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秦錚卻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拉住了他。他想不明白,難道就是因為有了這個人的存在,所以宋清和才拋棄了他,是嗎?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秦錚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四個乾澀的字:“解釋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一個什麼樣的答案。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拋棄嗎?好像也不太想。在他簡單的世界裡,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如果知道了原因,就能改變“被拋棄”這個結果,那麼他也可以去知道一下。
但宋清和卻開始裝傻,他矢口否認自己曾經拋棄過秦錚。他還說,自己已經有了婚約在身,讓秦錚自重。自重?秦錚是挺重的,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重劍,便足以壓垮尋常的兵器架。但這和他的體重又有什麼關係?難道宋清和就是因為這個,才拋棄了他?
就在他那簡單的思緒被這個荒謬的詞語困住時,現實便給了他最直接、最殘酷的答案——真的就有人冒了出來,一個陌生的、帶著理所當然神情的男人,當著他的麵,宣稱他與宋清和早有婚約。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秦錚腦中的混沌,讓他瞬間清醒過來。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都拚湊完整,形成了一個清晰而殘忍的結論:他要和彆人成親了,所以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所以,他拋棄了我。
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但下一刻,一個更為奇怪的、完全不受他控製的念頭,如同一株從深淵中破土而出的毒藤,蠻橫地纏上了他的心:
為什麼宋清和不是和我成親?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從何而來,它違背了他所有的認知,卻又帶著一種真理般的篤定。他就是覺得,宋清和理所應當是應該和他成親的。
為什麼?一個劍修成親又是為了什麼?
——殺妻證道。
這四個字,不像是思考得出的答案,更像是某種來自九天之上的神諭,或來自九幽之下的詛咒。它化作一道天雷,在他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震得他心神俱顫,眼前發黑。
一個冷酷而清晰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宣讀著他的命運:
你想和他成親,是因為你要殺妻證道。想要飛昇,你首先需要動情,需要擁有一個讓你動情的道侶,然後,你才能親手斬斷這份情,以無上之痛,證無情大道。
原來……是我想殺他。秦錚想。
那怪不得他不要和我成親了。
秦錚理解了,明白了,也徹底地接受了。便是那生命短暫如朝菌蟪蛄,也有求生之誌,何況是人呢?更何況是宋清和這種比誰都聰明的聰明人呢?宋清和一定是早就發現了,發現了原來那個秦錚懷揣著怎樣惡毒的心思,所以才毫不猶豫地、決絕地拋棄了他。
乾得好,秦錚想。
就應該這麼做。就應該毫不留情地拋棄掉這種怪物一樣的劍修,就應該好好地活著,就應該比誰都活得久、活得好。秦錚這種東西,活該被拋棄。
但是……
在那片自我厭棄的廢墟之中,卻有一個微弱到近乎可憐的念頭,從最後的灰燼裡頑強地探出頭來。
那他是我的道侶嗎?曾經是嗎?
應該是的吧。
曾經是,也可以呀,那也已經很好了。
一股腥甜的暖流猛地湧上喉頭,秦錚側過臉,吐出了一口鮮紅的血。
他覺得自己肯定無法飛昇了——他冇辦法殺妻證道,他不想。他甚至也不敢再奢求宋清和不要拋棄他了,因為他害怕,害怕未來的某一天,那個想要“殺妻證道”的自己會突然醒來。
他隻要一件事情,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隻要宋清和親口說一句,曾經,哪怕隻有一瞬間,是真心對他的。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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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待會還有一章或者兩章。[眼鏡]
宋清和不承認。
哪怕秦錚的證據就擺在眼前,哪怕那片溫泉水汽中倒映出的過往是如此的確鑿無疑,哪怕他們曾經共宿的帳篷痕跡依然清晰可辨,宋清和依舊矢口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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