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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想開口應上一句:“我信。”但是他張不開嘴,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這世界荒蠻而殘酷,太好太甜蜜的東西往往都是陷阱。
這次,你又要騙我什麼?江臨低下頭,用一個吻,堵住了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充滿懷疑的質問,隻是輕輕地吻了吻宋清和的額頭。
“太素仙人說,大道至情、眾生有情。發乎真意,出乎本心,才能百劫而不垢,一往而情深。”宋清和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睏意,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宣讀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至情至性、至精至誠之人,才能求得長生。”
“我不求長生。”宋清和又往江臨懷裡縮了縮,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但想向道。”
然後,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語氣,宣佈道:
“我愛你就是愛你,我不要再藏了。”
宋清和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句神諭,一道天雷,將江臨用懷疑和掌控建立起來的、陰暗而冰冷的想法劈得支離破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你胡說”,想說“你不過是又找了一個更漂亮的藉口來騙我”,想說“你的道,就是為了楚明筠,向我搖尾乞憐嗎?”
可這些刻薄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看著懷裡那個人,那個人已經睡著了。
宋清和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臉上帶著一種在宣佈了某個重大決定後,如釋重負般的、安詳的平靜。
江臨恨不得把他搖醒,但是又不知道和他說些什麼。冷笑著問他這次又要騙什麼嗎?還是宣佈自己相信?說自己……也愛他?
到底什麼是愛?
如果生同衾、死同穴的決心是愛,那江臨愛他。
如果傾其所有、儘數獻出的慷慨是愛,那江臨愛他。
如果一退再退、打破底線的忍耐是愛,那江臨愛他。
江臨伸出手,將宋清和更緊地摟進懷裡。
他想更用力,用力到把兩個人骨血相融。但是他的動作很輕,不想吵醒宋清和。
如果這是宋清和最高明的騙術,那他承認,他輸了。他心甘情願,被這句謊言,騙一輩子。
如果這是宋清和的真話……那他更不敢深究。江臨後知後覺地,惶恐起來。
江臨一夜未眠。
他就這樣,用一種近乎守護的姿態,抱著懷裡的宋清和,看著天光從到魚肚白,再到金光萬丈。
他
秦錚的人生,是從五歲那年第一次被塞了一把劍開始的。
那時候的他,身量尚小,踮起腳也未必有那柄沉重的鐵劍高。世界在他眼中,是一片需要仰望的廣闊,而那柄劍,便是他最早認識到的、需要用儘全力才能撼動的冰冷現實。
他有一個師傅,一個姓秦的、不修邊幅的男人。撿到他那天,師傅恰好得了一把新劍,出鞘之時,劍刃與空氣摩擦,發出的聲音清越悠長,錚錚作響。師傅便隨口定了他的名字,從此,劍聲成了他的姓與名,秦錚就叫秦錚了。
他的師傅並未傳授他什麼精妙絕倫的劍法秘籍,教給他的東西寥寥無幾,而其中最為重要的,隻有一條生存法則——永遠要睜大你的眼睛。無論是揮汗如雨地練劍時,還是皮開肉綻地捱打時,抑或是亡命奔逃的關頭,都必須將眼睛睜到最大,死死盯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時機。這道理說來玄妙,實踐起來卻無比殘酷,比如和野狗爭搶一個乾硬的窩頭,你的眼睛就要比餓狼更亮,下手就要比閃電更快,出手更要比寒冬的風更狠,容不得半分猶豫和仁慈。
秦錚長到十歲的時候,他那隨性的師傅又從外麵撿了個瘦弱的小孩回來養著。
師傅那天不知從何處得來一杆烏黑的長槍,便興致勃勃地琢磨著,要給那孩子起個與槍相關的名號。然而,那個看似孱弱的小孩卻斷然拒絕,並且清晰地表示自己有名有姓,叫作萬流生。秦錚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完全無法理解萬流生為何要拒絕師傅的好意,在他單純的認知裡,“秦長槍”這個名字,也同樣具備一種樸素而響亮的好聽。
這個倔強的小孩,後來成了秦錚的四師弟。在這個奇怪的、由兵器和棄兒組成的家庭裡,師傅那把從不離身的寶劍是當之無愧的老大,秦錚憑藉入門早排了老二,那杆烏黑的長槍排老三,而萬流生,便屈居老四。
師傅就帶著他們這四個“弟子”,四處漂泊,靠著賣藝的微薄收入勉強度日。等到萬流生也長到十歲,心智早熟的他便開始勸說秦錚,讓他跟自己一起離開。他說,跟著這個邋遢的老頭子根本學不到什麼真本事,你看他一把年紀,修為卻遲遲不見長進,肯定是蹉跎到了六七十歲才僥倖築基,實在冇什麼前途。這番大逆不道的話,恰好被在旁邊假寐的師傅聽了個一清二楚,他不僅不生氣,反而連連點頭,表示讚同。萬流生猛一轉頭,看到師傅那張含笑的臉,嚇得魂飛魄散,自此以後,再也不敢提離開半個字。
秦錚不知道師傅究竟有冇有本事,他隻知道自己的世界裡,規則簡單而清晰。師傅說每日揮劍五百下,他便一絲不苟地揮足六百下;師傅說練劍兩個時辰,他便固執地練上三個時辰,直到月上中天,汗水浸透衣衫。如此過了兩年,萬流生神神秘秘地帶回來一本破舊的書冊,宣稱這是當今修仙界最為通行的無情道之法,是通往至高境界的捷徑。
師傅拿著那本心法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起先是怒不可遏,斥責這都是些市麵上害人不淺的大路貨色,但最終,那股怒氣化作了一聲悠長的歎息,他擺了擺手,讓他們自己看著練吧。也正是從那天開始,秦錚才真正意義上開始認字讀書,他對著那本心法,一筆一劃地描摹,過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學會瞭如何寫出自己的名字。
當他學完那本無情道心法時,書冊上的每一個字,他都已經能清晰地辨認。可他依舊覺得,這心法裡並冇講什麼高深莫測的道理,無非就是把他平日裡一直在做的事情,換了一種文縐縐的說法。所謂“止怒”,所謂“養心”,在他看來,不就是換個法子告訴人,彆輕易發脾氣嗎?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一向以聰明自詡的萬流生,卻無論如何也修不得這門無情道。他捧著那本心法,日夜苦思,卻始終無法入門。他說,自己的心裡裝了太多紛繁蕪雜的東西,想得太多,念得太雜,根本無法做到心如止水。秦錚聽了,瞭然地點了點頭,他想,聰明人大概都是這樣的。他們知道的太多,思考的也太多,所以揹負了太多。而笨拙如秦錚,他的眼睛裡,從始至終隻有一件純粹的大事——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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