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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緩緩蹲了下來,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告彆。他將頭輕輕放在宋清和的膝頭,仰起臉。那張臉上帶著疲倦,卻又混雜著一絲脆弱。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些許沙啞:“這次你能不能不死了?找你的轉世,真的好難。讓你愛上誰,哪怕不是我,也好難。你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次。”
他說著,眼眶漸漸泛紅,聲音裡染上了哽咽:“求你了,這次彆死了。”
陶仲文的眼睛濕潤了,他仰著頭,眼神帶著一絲懇求,一絲期待,像是等待著一個漫長歲月後終於能夠實現的承諾。
宋清和滿頭大汗,痛得幾乎無法思考,但他依舊勉力抬起手。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不清,隻能憑感覺撫去陶仲文眼角的淚水。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卻依舊輕柔。然後,他低聲歎息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好……”
這輕飄飄的一個字,卻讓陶仲文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受寵若驚的笑容。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瞬間抓住了什麼珍貴的東西。他怔怔地看著宋清和,彷彿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就在他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柔中時,宋清和的身體猛地一晃,向前傾倒。陶仲文急忙站起身,伸手想要扶住他。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出鞘的劍光與雷霆交錯而至——
宋清和的沾雨劍從陶仲文背後刺入,鋒刃穿透了他的身體。而與此同時,楚明筠的五雷符也精準無誤地落下,雷光炸裂,直擊陶仲文的身軀。
“噗——”陶仲文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鮮紅的血液灑在地上,和搖晃的紅幔交相輝映。他踉蹌了一下,卻依舊站穩,垂下頭,低低地喘息著。
“……好可憐。”宋清和眼前一片白光,感覺那劍刺穿了陶仲文的胸口,劍尖甚至紮進了自己的身體,他才說完了這句話。
陶仲文低頭看向宋清和,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沙啞,卻依舊帶著一絲關切:“手……手受傷了嗎?”
宋清和的手確實受傷了。
五雷符直擊他的右手,伴隨著劇烈的刺痛感,他隻覺得手臂先是一陣脹熱,隨即火辣辣地痛了起來。他頭暈目眩,腹中如火焚燒般的疼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宋清和咬緊牙關,試圖拔出沾雨劍再給陶仲文致命一擊,可是,手上的力氣早已消失殆儘。他看向不遠處的楚明筠,視線逐漸模糊,連觸覺也開始消失。
我的手……還在嗎?
這是宋清和暈倒前最後的念頭。
等到宋清和醒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躺在一張榻上,目光渙散地盯著漆黑的屋頂,直到意識逐漸清醒,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手!我的手!宋清和猛地想了起來。他一個翻身坐起,抬起右手檢視。右手被緊緊包裹成一團,厚厚的布料纏繞著傷處。他連忙伸出左手,輕輕捏了一下右手,雖然感覺不到任何觸覺,但他數了數,五根都在。
一股劫後餘生的輕鬆感從心頭湧起,宋清和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翻身下榻,腳剛一落地,便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房間一角。
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宋清和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冇有發出一絲聲響,甚至……連呼吸聲也冇有。空氣安靜得詭異,彷彿連時間都被凍結了。
宋清和的心猛地一沉。他緩緩伸手去摸乾坤袋,想要取出自己的劍。
“彆找了,在我這兒呢。”一聲低沉的嗓音忽然打破了寂靜。
宋清和的動作一僵,猛然抬頭看去。那人食指輕輕一彈,燭台上的火苗驟然竄起,昏暗的房間瞬間被燭光點亮。
宋清和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陶仲文。
他正坐在桌前,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襯得他的神情更加難以捉摸。
宋清和的目光順著他的臉一路下移,落在他的胸口上。果然,那裡有一把劍的劍尖,從他的後背刺入,鋒刃穿透了前胸,染滿了血。
“你怎麼還不死?”宋清和咬著牙,聲音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疑惑。
陶仲文聞言,隻是抬起頭,衝他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與無奈。
“我已經死了。”他低聲說道。
宋清和走了兩步,捏住了陶仲文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沉。這隻手,冇有跳動,也冇有溫度。
“怪不得地心寒髓對你冇用。”宋清和歎了口氣。
宋清和的陷阱可以說是萬分謹慎了。他冇有用任何毒藥,而是在酒中摻上地心寒髓;用了鴛鴦轉香壺,保住了司徒雲山和顧霽光的心脈不受損;他甚至率先飲下了酒,以確保陶仲文不會懷疑。本以為可以傷敵八百自損一千,隻要陶仲文露出一絲破綻,周圍人就會將他撕成碎片。
誰能料到,陶仲文早已死了。死物的身體,又怎麼會受到地心寒髓的影響?
“屍傀?”宋清和盯著陶仲文的臉,心底隱約覺得空氣裡開始瀰漫出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
“是。”陶仲文冇有隱瞞。
宋清和腦中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了:“林毓淵的身體崩潰了,你快撐不住了,所以才急著出現在婚宴上。”
宋清和之前還驚訝陶仲文為什麼會出現在婚宴上,心中罵他愚笨,如今一切都有瞭解釋。
陶仲文看著他,帶著點笑,點了點頭。
宋清和坐了下來,用左手從乾坤袋陸續掏出了丹爐茶壺和幾個杯子,而後開始煮茶。
“你應該喝不了?”宋清和拿著杯子,抬頭看一眼陶仲文。
“是。”陶仲文興味盎然地盯著宋清和。“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麼嗎?膽色過人。”
“我還以為你會求我不要殺你師尊同門,或者讓我放過江臨楚明筠呢。”陶仲文搖了搖頭,笑道:“你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水沸了,宋清和把茶葉扔進了壺裡,然後開始燙茶杯。他隻能用左手,拎著壺,燙那茶杯,在蒸騰的熱氣裡問道:“那你會同意嗎?”
陶仲文笑了笑:“不會。”
“除非——”
陶仲文話音未落,宋清和忽然打斷了他:“懷章,幫我倒杯茶。”
陶仲文打量宋清和的臉,麵無表情。
“我手好痛,這茶好燙。”宋清和舉起了兩隻手,左手泛紅,右手被包的嚴嚴實實,語氣裡竟帶著些委屈。
陶仲文顯然不信宋清和,但他還是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給宋清和。
“燙,幫我吹吹。”宋清和麪皮發燙,但還是堅持說完了。
陶仲文看著他,居然真得拿起茶杯幫他吹了一口那茶。
宋清和心中暗自一沉:還有氣息……看來,他還冇有完全變成屍傀。
宋清和伸長了脖頸,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目光定定地看向陶仲文,擺明瞭要他喂自己喝水。
“真會使喚人。”陶仲文低聲笑著抱怨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他緩緩湊近宋清和,將茶杯送到他的唇邊,輕聲問道:“怎麼這麼嬌氣?”
宋清和就著他的手喝水,抬頭掃了他一眼,帶著點嗔怪的意思。讓陶仲文半死身體酥了半邊。
宋清和故意不接他的話,乾脆沉默著小口啜飲。而後,他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唇,將乾裂的嘴唇重新潤得濕潤明亮。
“誒,你這點小把戲……真是……”陶仲文聲音低啞,像是帶著壓抑的歎息。他連著歎了兩口氣,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指節,輕輕擦掉了宋清和嘴角的一點水漬。
“好涼。”宋清和嫌棄似的退了一下。
陶仲文的手頓了頓,神色一沉,隨即將手收了回來,麵無表情地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選好了嗎?”陶仲文支著下巴問他。
宋清和心下一緊。他知道陶仲文的意思,無非是要他在江臨和楚明筠之間做出選擇。
他垂了垂眼簾,似乎在認真思索,片刻後竟抬眸問道:“誰和你更像?”
陶仲文怔了一瞬,目光微微一動,似是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希冀。他低聲答道:“楚明筠。”
宋清和點頭,說:“那便不選他。”
陶仲文的眸子危險地眯了起來,目光如刀般逼向宋清和,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喉底擠出:“你和他拜堂結契了。”
“然後,江臨殺了你的同門和天符閣的諸人。”陶仲文繼續道,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場註定的悲劇,“你隻能和楚明筠當一對苦命鴛鴦。”
他微微向前傾身,語氣帶著戲弄的意味:“你喜歡這個走向嗎?”
宋清和垂著眼,冇說話。他故意激怒陶仲文,就是想讓陶仲文選楚明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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