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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地牢裡陰冷依舊，但陶仲文卻像是準備迎接一場盛大的節日。他仔細地清理了牢房的地麵，將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囚服整理得儘可能平整，甚至對著水窪裡模糊的倒影，試圖牽扯出一個僵硬而討好的笑容。他就在那片黑暗中，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灼熱的期待，等著宋清和的到來。
秦錚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帶著鏽跡斑斑的痛楚。他看著那個瘋癲的、可憐的、作為自己胞弟的男人，從他身上，秦錚看到了一個同樣卑微、同樣乞求著一點垂憐的自己。他越發地覺得難受，但他身為看守，職責所在，隻能在這裡，一分一秒地煎熬著。
等到秦錚終於問出那句“我呢？”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這兩個夜晚，他冇有合過一次眼。地牢的陰冷彷彿已經滲透了他的骨髓，但他感覺不到。他隻是睜著眼，看著頭頂那一方潮濕的石壁，任由那個問題在神魂中反覆翻滾、撕扯、碾壓，直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磨成齏粉。
“我呢？”
“我怎麼辦？”
他已經把這個問題，連同這千年來所有的不甘、悔恨、痛苦與愛戀，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爛了。
終於，在第三次護送宋清和離開道紀司府衙的路上，在那條熟悉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長廊裡，他停下了腳步。
宋清和也跟著停下，疑惑地回頭看他。
秦錚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我呢，我怎麼辦？”
他問出了口。那句話一旦脫離唇齒，就彷彿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他緊緊地盯著宋清和，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等待著那最後的一刀。
宋清和愣住了，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是真的充滿了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困惑：“什麼你怎麼辦？”
這句反問，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秦錚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神魂上。他意識到，宋清和是真的不明白。他所有的痛苦，在他那裡，甚至都未曾留下過痕跡。
一股更深的絕望湧了上來，卻也激起了一絲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勇氣。秦錚的聲音陡然變冷，他開始逐一清算，像一個絕望的賭徒，將自己僅剩的籌碼一張張拍在桌上：“你和楚明筠成婚了，是嗎？”
宋清和點了點頭，坦然道：“是的，在太素秘境裡。”他頓了頓，似乎想解釋，那隻是為了設局引陶仲文現身，但是冇必要。
但秦錚不需要他的解釋。他要的隻是確認。他緊接著丟擲第二個問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和江臨換了神魂印記，是嗎？”
宋清和說：“是的。一開始我不願意，但是……”
“你不願意？”
這兩個字如同黑暗中乍現的一絲微光，讓秦錚瀕死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上前一步，周身的劍氣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瞬間變得淩厲刺骨，整個長廊的空氣都彷彿為之凝固。他死死地盯著宋清和，用一種極其危險的語調重複道：“你不願意？”
宋清和被他驟然爆發的殺氣驚得後退了半步，但他還是誠實地把話說完了。他看著秦錚，輕聲說：“後來我就願意了。”
那絲微光，瞬間熄滅。
秦錚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成廢墟。他在廢墟中，艱難地理解著其中的邏輯，然後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平靜問道：“為什麼？”
宋清和說：“因為他真的很愛我，我覺得……我也很愛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麼，那份發自內心的情感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頭，耳根泛起了一層薄紅。
那抹薄紅，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秦錚的眼睛裡。他低下頭，視線變得模糊，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想起了之前在宋清和白皙的脖頸上，看到的那些曖昧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手指印。
很愛他……
一股混雜著嫉妒、屈辱和瘋狂的念頭湧了上來。他忽然問道：“之前我和你雙修，你是不是不願意？”
宋清和被他跳躍性的問題問得一愣：“哪一次？”
秦錚的聲音乾澀無比：“在你穿著喜服那一次。”
宋清和沉默了片刻，那短暫的沉默，對秦錚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然後，他聽到了那個他早已預料到，卻依舊能將他淩遲的答案。“不願意。”
心臟驟停，然後是更加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秦錚強撐著冇有倒下，他像一個溺水的人，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後來呢？後來有冇有……願意嗎？”
宋清和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彷彿不明白他為何要執著於此。他誠實地搖了搖頭：“後來也冇怎麼願意。”
完了。
秦錚的世界，徹底化為了一片虛無的黑暗。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聲音都在發抖：“所以你就是討厭我，是嗎？”問出這句話時，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隻是想為自己這千年的荒唐，討要一個最直接、最殘忍的判決。
然而，宋清和卻看著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輕輕地說道：“我不討厭你啊。”
……什麼？
秦錚猛地抬起頭，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個世界轟然作響的崩塌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我不討厭你啊。
這句話，像是一道神光，劈開了無儘的黑暗。秦錚活過來了。就在剛纔那一秒，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但現在，他又活過來了。他死死地與宋清和對視，試圖從他清澈的眼眸裡，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然後，那被逼到絕境後徹底扭曲的、屬於劍修的邏輯，開始瘋狂運轉。
不討厭。不討厭，就是不拒絕。不拒絕，就是可以接受。既然可以接受，那我們之間的問題，就隻是需要一個名分。
他看著宋清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語氣說道：“那你要叫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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