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的深秋，上海法租界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裏。霞飛路兩旁的法桐早已落盡黃葉，光禿的枝椏在暮色中伸展，如同幹枯的鬼爪。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碾過潮濕的落葉，停在陳公館雕花的鑄鐵大門前。
車門開啟，杜明遠提著黑色皮箱邁出車廂。他三十出頭，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冷靜。深灰色呢子大衣的領口沾著細密的水珠，空氣裏彌漫著雨水與梧桐樹皮混合的潮濕氣味。
“杜醫生，這邊請。”穿著黑色製服的巡捕引著他穿過庭院。噴泉池裏的水早已幹涸，池底積著腐爛的梧桐葉。宅邸大門敞開著，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混雜著陳舊木料和灰塵的氣息。
收藏室在宅邸西翼盡頭。推開門時，血腥味驟然濃烈得令人窒息。林國棟探長站在窗邊，深藍色警服的肩章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他轉過身，麵色凝重地朝杜明遠點了點頭。
房間中央的景象讓杜明遠呼吸一滯。富商陳世榮仰麵躺在波斯地毯上，深紅色絨毯被浸染成近乎黑色。他的身體像是被拆解的玩偶，從胸口到腹部完全敞開，肋骨如同被精心拆解的傘骨，森白地支棱著。皮肉被切割成無數細長的條狀，整整齊齊地鋪展在身體兩側，如同某種詭異的儀式陳列。血水在地毯上洇開，邊緣已經凝結成深褐色的硬塊。
杜明遠蹲下身，戴上橡膠手套。指尖觸碰到屍體麵板時，感受到一種異常的冰冷。切口邊緣平整得不可思議，不像尋常凶器造成的撕裂傷。他注意到死者左手小指被齊根切斷，斷口處異常光滑。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子時。”林探長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傭人今早送茶時發現的。門窗都是從內部反鎖，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
杜明遠的目光掃過滿牆的玻璃陳列櫃。古董瓷器、青銅器、西洋鍾表都完好無損，唯獨中央一個空置的絲絨展台格外顯眼。展台前的玻璃櫃門上留著半個模糊的血手印。
“這裏原本放著什麽？”
“據管家說，是個八音盒。”林探長指向房間角落，“在那裏發現的。”
杜明遠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壁爐旁的矮幾上，一個象牙色的八音盒靜靜立著。盒體約莫巴掌大小，表麵雕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盒蓋敞開，內部機芯正在緩緩轉動，發出微弱而清晰的樂音。
那旋律古怪異常，既非西洋小調，也不似江南絲竹。音符在狹窄的音域裏跳躍，總在即將形成完整旋律時突兀地降下半音，像被掐住喉嚨的嗚咽。杜明遠走近細聽，隱約辨出幾個反複出現的音節，扭曲地拚湊成某種民間小調的模樣。
他伸手想要拿起八音盒檢查，指尖觸到盒底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橡膠手套滲入麵板。就在此時，盒底雕刻的“月娘”二字突然滲出細密的血珠。鮮紅的液體沿著筆畫溝槽蜿蜒流淌，在象牙白的底色上格外刺目。
杜明遠猛地縮回手。血珠並未滴落，而是像有生命般在字跡間遊走，漸漸填滿整個名字。樂聲陡然變得尖銳，原本斷續的旋律突然連貫起來，形成一支清晰可辨的曲調——正是江南舊戲班常演的《血月謠》。
“這……”林探長臉色發白，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杜明遠強迫自己鎮定。他取出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盒底刮取少許血樣裝入玻璃管。血液在管壁內緩緩流動，顏色比尋常人血更為暗沉。當他再次看向八音盒時，盒底的血跡竟已消失無蹤，隻留下濕潤的痕跡，彷彿剛才的異象從未發生。
樂聲不知何時停止了。收藏室裏死一般寂靜，隻有壁爐裏未燃盡的木炭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杜明遠直起身，環顧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屋子。煤油燈的光暈在鑲嵌著金線的牆紙上跳動，將陳列櫃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
他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濕冷的夜風灌入房間，衝淡了些許血腥味。遠處外灘的燈火在雨霧中暈染成模糊的光團，海關大樓的鍾聲隱約傳來，沉悶地敲了七下。
“把所有接觸過現場的人隔離問話。”杜明遠摘下沾血的手套，“特別是昨夜當值的守衛和傭人。”
林探長點頭應下，正要吩咐手下，管家突然跌跌撞撞衝進房間，臉色慘白如紙：“探長！杜醫生！後、後花園的銀杏樹下……挖出東西了！”
杜明遠跟著管家穿過迴廊。雨水打濕了青石板路，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幽暗的水光。後花園的銀杏樹下圍著一圈巡捕，鐵鍬扔在泥濘的草地上。新翻的泥土中，半截森白的手骨赫然可見，指骨緊緊攥著一枚褪色的翡翠耳墜。
雨水順著杜明遠的額發滴落。他蹲下身，凝視著那截手骨。指關節的形態異常纖細，顯然屬於女性。翡翠耳墜在煤油燈下泛著幽光，墜子背麵刻著兩個小字——正是“月娘”。
夜風穿過樹梢，帶起一陣嗚咽般的聲響。杜明遠突然感到脖頸後泛起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被冰冷的蛛絲輕輕拂過。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頸，指尖卻隻觸到冰涼的雨水。
林探長指揮巡捕繼續挖掘，鐵鍬撞擊泥土的聲音在寂靜的花園裏格外清晰。杜明遠站起身，望向公館二樓亮著燈的收藏室視窗。黑暗中，似乎有抹慘白的光一閃而過，像極了那個象牙八音盒的顏色。
他轉身走向宅邸大門，濕透的大衣下擺掃過沾滿泥漿的台階。車燈劃破雨幕時，杜明遠最後回望了一眼陳公館。三樓的某扇窗戶後，一個模糊的白影靜靜佇立，如同貼在玻璃上的剪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