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香樓從未如此燈火輝煌。朱漆大門洞開,高懸的大紅燈籠將門前石板路映得一片暖融,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檀香、陳年花雕的酒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油脂與某種特殊甜腥的馥鬱香氣。賓客如雲,皆是城中顯貴,衣香鬢影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今日是永香樓掌門人梁老太的九十壽宴,這座百年老店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排場。
小林混跡在人群邊緣,手中端著一杯香檳,指尖冰涼。陳教授的話像冰錐一樣紮在她腦子裏:“記憶侵蝕”、“行為異常”、“共享鼠群集體記憶”。她看著那些紅光滿麵的賓客,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他們的眼睛,試圖捕捉一絲異常,但看到的隻有應酬的客套和對即將上席的珍饈的期待。她感到一陣眩暈,那些在黑暗管道中爬行的噩夢碎片又翻湧上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和齧齒類動物特有的、細碎而密集的窸窣聲。
“諸位貴客!”一聲洪亮的吆喝壓過了喧鬧。少東家阿炳身著簇新的絳紫色綢緞長衫,滿麵春風地站在大廳中央臨時搭建的小戲台上,手持麥克風。“今日祖母九秩華誕,承蒙各位賞光!永香樓特備薄酒,聊表謝意!更有一道失傳已久的鎮店之寶,今日重現江湖,為壽宴添彩!”
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炳身上,帶著好奇與興奮。鎮店之寶?失傳已久?這幾個字眼吊足了胃口。
阿炳得意地一揮手:“有請——‘活三吱’!”
後廚厚重的簾子被兩名穿著白色短褂的學徒掀開。梁老太,這位幹瘦得如同風幹橘皮的老婦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繡金壽字紋的旗袍,被兩名女眷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稀疏的白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卻紅得刺眼。她渾濁的眼睛掃過全場,嘴角牽起一個難以捉摸的弧度。
她的身後,跟著永香樓那位掌勺多年的老廚師梁師傅。他依舊麵無表情,枯瘦的雙手穩穩地托著一個碩大的、蓋著金紅色錦緞的朱漆托盤。那托盤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千斤重物。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梁老太在主位落座,梁師傅則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在她麵前那張鋪著明黃桌布的特製圓桌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鎖在那塊錦緞上。
梁老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甲上染著鮮紅的蔻丹。她輕輕掀開了錦緞。
“嗡——”一陣低低的驚歎和吸氣聲在大廳裏彌漫開來。
托盤裏,並非想象中的奇珍異獸或精雕細琢的珍饈。隻有三隻幼鼠。通體覆蓋著細密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絨毛,在明亮的燈光下,那絨毛泛著奇異的光澤,如同流動的液態黃金。它們隻有嬰兒拳頭大小,眼睛緊閉著,粉嫩的鼻子微微翕動,小小的身體蜷縮在一起,顯得異常柔弱。
這就是“活三吱”?傳說中的鎮店之寶?賓客們麵麵相覷,疑惑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這看起來……不過是三隻剛出生不久、毛色有些特別的小老鼠罷了。
然而,就在錦緞被完全掀開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三隻原本蜷縮著的金黃幼鼠,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喚醒,幾乎同時動了起來。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緩緩地、笨拙地撐起細小的四肢,抬起了頭。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它們開始動了。
不是漫無目的地爬動,而是目標明確地、一步一頓地,朝著圓桌邊緣、朝著離得最近的幾位賓客的方向,爬了過去!
它們的動作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笨拙,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執拗。細小的爪子抓撓著光滑的朱漆托盤,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它們爬得很慢,淡金色的絨毛隨著動作微微顫抖,粉嫩的肚皮幾乎貼著托盤冰冷的表麵。
“天哪……”
“它們在動!自己會動!”
“這就是‘活三吱’?果然名不虛傳!”
“好……好可愛?”
驚歎聲、議論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驚奇和興奮。有人忍不住掏出手機拍照錄影。美食博主小林也下意識地舉起了掛在胸前的微型相機,鏡頭對準了托盤。透過取景框,她看到那三隻幼鼠正緩慢而堅定地爬向一位穿著考究、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富商臉上帶著新奇又有些得意的笑容,似乎很享受成為這“奇觀”的焦點。
小林的手指按在快門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她想起了永香樓後廚那些被特殊喂養的成年“地龍鼠”,想起了地磚上詭異的符文,想起了陳教授描述的“資訊素”和“記憶侵蝕”。眼前這三隻幼鼠,它們身上那種近乎妖異的淡金色,那種目標明確的爬行,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氣!
就在小林心神不寧之際,那位被幼鼠“選中”的富商已經按捺不住激動。他大笑著,伸出保養得宜、戴著碩大翡翠戒指的右手,迫不及待地朝著離他最近、幾乎已經爬到托盤邊緣的那隻幼鼠抓去!
“哈哈!讓我先嚐嚐這‘活三吱’的滋味!”
他的動作帶動了旁邊幾位同樣躍躍欲試的賓客。一時間,好幾隻手都伸向了托盤裏那三隻仍在緩慢爬行的幼鼠。場麵瞬間變得有些混亂,帶著一種貪婪的、爭先恐後的意味。
小林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位富商伸出的手上。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隻幼鼠淡金色絨毛的刹那——
小林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得清清楚楚!在那富商微微彎曲的食指指尖,指甲蓋的根部邊緣,麵板似乎……鼓脹了一下?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小、近乎透明的、帶著角質光澤的尖銳凸起,如同雨後春筍般,悄無聲息地刺破了麵板,冒了出來!那凸起隻有米粒大小,顏色發黃,尖端卻異常銳利,在明亮的燈光下,反射著一點森冷的微光!
那絕不是指甲!那形狀,那質地……更像是……某種剛剛萌生的、極其微小的……爪尖!
富商似乎毫無所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近在咫尺的幼鼠身上。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幼鼠柔軟的絨毛,臉上露出了滿足而興奮的笑容。
“吱——!”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帶著新生生命特有的尖銳感的叫聲,從幼鼠口中發出。這是“活三吱”的第一聲吱。
與此同時,小林感到自己的指尖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細微的麻癢感。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燈光下,她修剪整齊的指甲邊緣,麵板似乎也……微微泛紅?一種難以抑製的、想要抓撓堅硬物體的衝動,毫無征兆地從心底升起。
她驚恐地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爭搶著、大笑著、試圖抓住托盤裏幼鼠的賓客們。在晃動的光影和興奮的麵孔間,她彷彿看到,不止是那位富商,另外幾雙伸向托盤的手,在那快速移動的指關節附近,似乎也隱隱有類似的、不自然的角質凸起在麵板下蠢蠢欲動!
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陳教授的話如同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響:“……行為異常……”“……共享……”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冰冷的廊柱上。眼前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的壽宴景象,在她眼中驟然扭曲變形,彷彿變成了一群在黑暗中爭搶腐肉的、眼睛閃爍著綠光的怪物盛宴。而那三隻在托盤裏緩慢爬行的、發出微弱吱聲的淡金色幼鼠,就像是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