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殘留的濕黏觸感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張屠夫每一根緊繃的神經。他猛地從炕上彈起,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土牆,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屋裏格外刺耳。黑暗中,枕邊那些帶著暗紅血漬的狗毛如同活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臊氣。窗外的嗚咽聲並未停歇,反而更加清晰,層層疊疊,像無數冰冷的爪子撓刮著窗欞,也撓刮著他的心髒。
“滾!都給老子滾!”他嘶吼著,聲音幹澀發顫,徒勞地揮拳砸向虛空。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酒精帶來的短暫麻痹。他跌跌撞撞地爬下炕,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隻想逃離這間被無形之物充斥的屋子。他需要光,需要看清自己,需要確認剛才那毛骨悚然的觸感隻是醉酒的錯覺。
他踉蹌著撲到牆角那張蒙塵的舊梳妝台前——那是他死去多年的婆娘留下的唯一物件。顫抖的手摸索著,終於抓到了油燈和火柴。嗤啦一聲,昏黃的光暈艱難地撕開濃稠的黑暗,將他那張因驚恐和宿醉而扭曲的臉,投映在梳妝台上方那麵模糊的水銀鏡裏。
鏡麵有些發烏,人影晃動。張屠夫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臉色蠟黃,是熟悉的狼狽。他稍稍鬆了口氣,也許……也許真是喝多了,那狗毛……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抹一把額頭的冷汗。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鏡中的影像似乎晃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凝固了。
鏡子裏,那個疲憊憔悴的男人頭頂兩側,原本該是亂糟糟頭發的位置,赫然支棱著兩片東西!毛茸茸的,尖端帶著點黑色,像是……像是某種野獸的耳朵!那耳朵還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彷彿在捕捉空氣中無形的聲波。
張屠夫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頭頂——觸手是油膩的頭發,粗糙的麵板,沒有毛茸茸的異物感。他觸電般縮回手,再看向鏡子。
那對毛茸茸的、尖尖的狗耳朵,依舊清晰地豎立在他鏡中影像的頭頂!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那對耳朵甚至微微翕動著。
“啊——!”一聲非人的嚎叫從張屠夫喉嚨裏迸發出來,恐懼徹底吞噬了理智。這不是眼花!不是錯覺!鏡子裏那個頂著狗耳朵的怪物,就是他!
“鬼!有鬼!”他雙目赤紅,瘋魔般抄起梳妝台上一個沉重的黃銅粉盒,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麵映出妖邪的鏡子!
“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炸響!水銀鏡麵應聲而碎,無數鋒利的碎片像冰雹般濺落,散了一地。
張屠夫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單衣,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堆破碎的玻璃,彷彿看著一堆毒蛇。油燈昏黃的光線在碎片間跳躍,每一塊小小的、不規則的玻璃殘片裏,都映照出房間扭曲的光影。
然而,當他的目光聚焦到那些碎片上時,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如墜冰窟。
每一塊碎片裏,映出的都不是他支離破碎的臉。
有的碎片裏,是一顆呲著森白獠牙、涎水滴答的猙獰狼狗頭;有的碎片裏,是一隻眼珠渾濁、布滿血絲的垂老狗頭;有的碎片裏,是一隻毛色雜亂、神情怨毒的土狗頭;還有的碎片裏……赫然映著那隻被他活剝了皮毛的、眼神絕望的懷孕母狗的頭顱!
無數顆形態各異、但都充滿刻骨仇恨的狗頭,在每一塊玻璃碎片裏無聲地咆哮著,死死地盯著他!它們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非人的、冰冷的幽光。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幹的!”張屠夫魂飛魄散,踉蹌著後退,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碎裂的玻璃渣刺進手掌和腿肉,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眼前景象帶來的恐懼萬分之一。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想要遠離那堆恐怖的碎片,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如同瀕死的野獸。
油燈的火苗在他劇烈的動作中瘋狂搖曳,將地上那些映著狗頭的碎片光影拉扯得更加扭曲、詭異,彷彿隨時會從玻璃裏撲出來。
……
天光艱難地透過糊著厚厚油汙的窗戶紙,給屠宰場後院的工具棚帶來一絲慘淡的亮色。夥計阿福縮著脖子,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他照例先去牆角那排掛著的刀具前,取下那把最常用的剔骨尖刀,習慣性地用拇指颳了刮刀刃,準備磨一磨。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動作一頓。
不是熟悉的冰冷光滑,而是一種粗糙的、帶著顆粒感的阻滯。阿福疑惑地湊近一看,昏暗中,隻見原本鋥亮的刀身上,不知何時竟爬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紅色鏽斑!那鏽跡並非尋常的棕黃,而是像幹涸的血漬,深深沁入金屬紋理,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
“咦?”阿福心頭一跳,連忙又取下旁邊掛著的斬骨刀、剝皮刀、甚至角落裏那把備用的舊砍刀。一把,兩把,三把……他越看心越涼,冷汗順著額角滑下。
所有的刀!掛在牆上的,插在刀架上的,甚至扔在角落水桶裏泡著的……每一把刀,無論大小,無論新舊,無論昨天收工時擦拭得多幹淨,此刻全都布滿了那種詭異的暗紅色鏽斑!鏽跡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彷彿一夜之間,整個屠宰場的鐵器都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侵蝕了。
阿福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他想起昨天張屠夫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想起棚屋裏那些麵朝張家方向死去的狗,想起鎮上晝夜不停的瘋狂狗吠……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他猛地丟開手裏那把鏽跡斑斑的剔骨刀,刀身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某種不祥敲響了喪鍾。
……
夕陽的餘暉將屠宰場染上一層病態的橘紅。張屠夫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挪了進來,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比昨天更加憔悴。他幾乎一夜沒閤眼,一閉眼就是滿地的狗頭碎片和窗外嗚咽的潮聲。他需要做點什麽,需要握住熟悉的、能主宰生死的工具,來驅散那跗骨之蛆般的恐懼。
他徑直走向工具棚,想找把刀,哪怕隻是摸摸那冰冷的鋼鐵。
然而,一進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夥計阿福縮在角落,臉色慘白,見他進來,更是嚇得一哆嗦,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而牆上、架上、地上……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刀具都失去了金屬的光澤,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沉如凝血般的鏽跡!那鏽蝕如此徹底,如此均勻,彷彿這些飲血無數的凶器,一夜之間被抽幹了魂魄,隻剩下腐朽的軀殼。
張屠夫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踉蹌一步,衝到牆邊,一把抓起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剝皮刀。熟悉的沉重感還在,但入手不再是冰冷堅硬,而是一種……一種帶著腐朽氣息的粘膩。暗紅色的鏽斑像惡瘡一樣爬滿了刀身,甚至蔓延到了烏木刀柄上。
“誰幹的?!”他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阿福,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誰他媽動了老子的刀?!”
阿福被他野獸般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語無倫次:“沒……沒人動!張……張哥!我早上來……來就這樣了!所有的刀……都……都鏽了!邪門啊!”
邪門……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張屠夫的耳朵。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把鏽跡斑斑的剝皮刀。昏黃的夕陽光線透過棚頂的縫隙,斜斜地照射在暗紅的鏽跡上,那顏色,竟和他枕邊發現的、帶著血漬的狗毛如此相似!
就在這時,刀身那粗糙的鏽蝕表麵,在夕陽的映照下,似乎極其短暫地閃過一道模糊的倒影——倒影裏,他灰敗的臉頰上方,那對毛茸茸的、尖尖的狗耳朵輪廓,彷彿又隱隱浮現出來。
張屠夫渾身劇震,手一鬆,鏽刀哐當一聲掉在泥地上。
與此同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嚓……嚓……”聲,如同有人用砂石在緩慢地、一下下地打磨著鐵器,毫無征兆地,穿透了屠宰場死寂的空氣,從某個未知的黑暗角落,幽幽地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