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合攏的悶響在空曠的屠宰場裏回蕩，像一聲沉重的歎息。張屠夫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宿醉的鈍痛啃噬著他的神經。他踢開腳邊一個空酒瓶，玻璃渣子嘩啦一聲濺開，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劃出幾道刺耳的痕跡。空氣裏那股混合著血腥、鐵鏽和腐爛肉類的惡臭似乎更濃了，黏糊糊地糊在鼻腔裏，揮之不去。他煩躁地啐了一口，喉嚨幹得發疼。
日子照舊，殺豬，宰羊，剔骨剝皮。那把生鏽的剝皮刀依舊掛在工具架上，刀刃上的暗紅鏽跡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像凝固的、幹涸的血痂。張屠夫偶爾瞥見它，心裏那點被宿醉壓下去的不適感又會冒個頭，但很快就被下一輪活計和灌進喉嚨的燒刀子衝散。三顆狗牙？漚肉池？他懶得去想，也不願去想。晦氣玩意兒，都該爛在池底。
然而，屠宰場裏關著的十幾條待宰的肉狗，卻先一步顯出了異樣。
起初隻是食慾不振。扔進去的泔水拌著碎骨頭的食槽，平日裏這些餓瘋了的畜生會爭搶得頭破血流，現在卻隻是懶洋洋地嗅嗅，最多舔兩口，便懨懨地趴回角落。負責餵食的小夥計阿福撓著頭，嘀咕著是不是天熱了，狗也犯懶。張屠夫叼著煙卷，眼皮都沒抬一下：“餓幾頓就好了，賤骨頭！”
可接下來幾天，情況急轉直下。狗群徹底絕食了。無論阿福換什麽吃食，新鮮的肉湯、噴香的骨頭，甚至加了豬油的剩飯，那些狗都視若無睹。它們隻是蜷縮在各自的籠子裏，或者擠在牆角，頭埋在前爪間，身體微微顫抖。原本凶悍的眼神變得呆滯，空洞地望著同一個方向——屠宰場大門外，張家院子的方位。
更詭異的是它們的安靜。屠宰場裏，除了張屠夫剁骨頭的悶響和阿福偶爾的抱怨，竟聽不到一聲狗吠。那些平日裏稍有動靜就狂吠不止的畜生，此刻像被抽走了魂，死寂一片。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極其低沉的嗚咽，若有若無地飄蕩在充滿血腥味的空氣裏，聽得人脊背發涼。
阿福有些害怕了，偷偷跟張屠夫說：“張哥，這……這不對勁啊。狗都不吃不叫了，跟……跟丟了魂似的，全朝著你家那邊看……”
張屠夫正灌下一大口燒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食道，也燒掉了他最後一絲耐心。他“啪”地一聲把酒瓶頓在油膩的案板上，酒液濺出幾滴。“放你孃的屁！”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唾沫星子噴了阿福一臉，“老子殺了一輩子牲口，什麽邪乎事沒見過？餓的！就是餓的！再餓兩天，看它們吃不吃屎！”
阿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第七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阿福像往常一樣，拎著泔水桶走進關狗的棚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糞便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他一陣幹嘔。棚屋裏死一般的寂靜。他心頭猛地一跳，顫抖著手推開虛掩的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十幾條狗，大大小小，橫七豎八地倒在冰冷肮髒的地麵上，身體早已僵硬。它們無一例外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頭顱朝著屠宰場大門的方向，也就是張家的位置。有的前爪還保持著向前扒抓的姿勢，有的嘴巴大張，露出森白的獠牙，舌頭耷拉在外麵，已經變成了紫黑色。空洞的眼睛圓睜著，凝固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和絕望，直勾勾地“望”著門外。棚屋裏彌漫著死亡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阿福連滾爬爬地衝出棚屋，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地喊著：“死……死了！全死了！都……都朝著你家……看……”
張屠夫被驚動，提著剔骨刀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看到滿棚的死狗，尤其是它們那齊刷刷“凝視”自家方向的詭異姿態，他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寒氣，比那天清晨看到狗牙時更甚，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粗聲罵道：“嚎什麽喪！瘟病！肯定是染了瘟病！趕緊的，拖出去，扔後山亂葬崗埋了！埋深點！”
他指揮著嚇傻了的阿福和聞訊趕來的另一個夥計，手忙腳亂地把死狗一條條拖出去。死狗的身體僵硬沉重，拖拽時在泥地上留下長長的痕跡。張屠夫親自監督，看著他們把十幾條狗的屍體胡亂扔進後山一個廢棄的土坑裏，草草掩埋。新翻的泥土掩蓋了屍體，卻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縈繞在鼻尖的腐臭味，也蓋不住張屠夫心頭越來越重的陰霾。他灌了更多的酒，試圖用灼燒感驅散那股寒意，但效果甚微。屠宰場裏，那把掛在牆上的生鏽剝皮刀，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無聲地咧開了嘴。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不大的鎮子。十幾條狗同時暴斃，還都朝著張家方向，這邪門事兒成了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談資。人們竊竊私語，眼神裏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掃過張家緊閉的大門和張屠夫那張日益陰沉的臉。
這天傍晚，張屠夫剛灌下半瓶燒刀子，醉醺醺地晃悠著往家走。夕陽的餘暉把他搖晃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剛走到自家院門口，一個佝僂的身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鎮上的老獵戶劉三爺。老爺子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背著一個磨得油亮的舊褡褳，手裏拄著一根老山藤柺杖。他年輕時是方圓百裏最好的獵手，據說懂些山野裏的門道。此刻，他那雙看慣了風霜的眼睛緊緊盯著張屠夫，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張家小子，”劉三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山林的寒氣，“你攤上事了。”
張屠夫打了個酒嗝，渾濁的眼睛斜睨著老頭：“老東西，滾開！別擋道！”
劉三爺沒動，反而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那十幾條狗，死得蹊蹺。頭朝你家，七日內絕食暴斃……這是‘犬靈示警’！是那枉死的畜生怨氣不散，在向你討債！你聽我一句勸，趕緊……”
“放你孃的狗臭屁！”張屠夫被“討債”兩個字徹底激怒了，連日來的煩躁和心底那絲恐懼瞬間被酒精點燃，化作狂暴的怒火。他雙眼赤紅，臉上的橫肉猙獰地扭曲著，“老不死的！裝神弄鬼嚇唬誰？老子殺狗殺豬殺了一輩子，哪條畜生敢跟老子討債？滾！”
他一把推開劉三爺，老頭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張屠夫猶不解恨，目光掃過院牆角落，那裏扔著一條廢棄的、沾滿泥汙和幹涸血跡的粗鐵狗鏈。他幾步衝過去，彎腰抄起那根沉甸甸的鐵鏈，鏈條嘩啦作響。
“讓你胡說八道！讓你咒老子！”張屠夫咆哮著，手臂掄圓了，帶著風聲，狠狠朝著劉三爺抽了過去！
“啪！”
一聲沉悶的皮肉撞擊聲響起。沉重的鐵鏈結結實實地抽在劉三爺的額角。老爺子悶哼一聲，枯瘦的身體像被狂風折斷的蘆葦，猛地向一旁歪倒。鮮血幾乎是瞬間就湧了出來，順著他布滿皺紋的額頭蜿蜒流下，流過渾濁的眼睛，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幾朵刺目的暗紅。
劉三爺捂著血流不止的額頭，渾濁的老眼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悲哀和瞭然。他掙紮著想說什麽，但張屠夫已經像頭發瘋的野獸，提著那根滴血的狗鏈，搖搖晃晃地撞開自家院門，消失在門後，隻留下“哐當”一聲巨響。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青石板上，那幾滴暗紅的血跡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遠處，不知誰家的狗，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淒涼的嗚咽，在漸漸濃重的夜色裏，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