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32歲,房產中介。
他接了一個爛單子。城郊一棟廢棄老公寓的出售代理,房主是個老人,三年前簽了委托合同後失聯。行內管這種叫"凶宅",低價掛牌,掛了快一年,問的人多,看的人少。
今天帶了一個客戶來看房。
客戶姓王,40歲出頭,做古董生意的,對"有故事"的房子有特殊的興趣。這種客戶最難纏,要麽是真的感興趣,要麽是來找刺激的。李偉不在乎。他隻想快點成交,拿提成還這個月的房貸。
他們把車停在鐵藝大門前。三年無人打理,庭院裏的雜草長到齊腰深,野薔薇纏繞著斷裂的立柱。天陰沉沉的,外套上的汗還沒幹,風一吹,涼得發緊。
"就是這兒?"王先生推開車門,環顧四周,"夠偏。"
"所以才便宜。"李偉敷衍地回答,從口袋裏摸出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把院門鑰匙。鎖芯澀,他費了點力氣才把門推開。
公寓比外麵更顯破敗。灰塵在昏暗的光線裏懸浮,空氣裏彌漫著黴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他們一層層往上走,樓道裏的燈泡早就壞了,隻能靠手機手電筒照路。牆壁斑駁,踩在樓梯上,能聽到木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呻吟。
王先生的注意力被牆壁上的痕跡吸引了。
李偉湊過去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刻痕,用指甲或什麽尖銳的東西摳出來的,深深嵌入牆皮。辨認不出是什麽意思,像是某種符號,又像是無意識的亂畫。有一處刻痕旁邊,還殘留著一道幹涸的水漬,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這是以前的住戶刻的?"王先生問。
"不知道,可能是流浪漢。"李偉回答。他心裏有點發毛,加快了腳步,"上去吧,頂樓還有一間。"
頂樓是一間低矮的閣樓。
窗戶破了幾個洞,用塑料布擋著,塑料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擋不住風。地上積著多年的灰塵,角落裏堆著一些舊傢俱的殘骸——散了架的椅子,斷了腿的桌子。還有一些更小的東西:舊報紙、空酒瓶、燒了一半的香燭殘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那個東西。
一個人形的輪廓,用灰塵的厚薄勾勒出來,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有人曾跪坐在這裏,久到在地板上壓出了痕跡,然後離開了。在"跪痕"旁邊,還扔著兩隻棉線拖鞋,灰撲撲的,鞋底已經磨穿了。
在跪痕前方,擺著一台機器。
鎏金外殼,約莫書本大小。機身上雕刻著繁複的紋飾,蓮花和梵文——看風格像某種佛教法器。盡管落滿灰塵,但鎏金的光澤依稀可辨。李偉看了一眼就覺得這東西不屬於這裏,和這間破敗的閣樓格格不入,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被遺落在了這裏。
王先生走過去,蹲下身,用袖子擦掉機器頂蓋上的灰。
"這機器,"他端詳著,"像古董。值點錢。"
"可能吧。"李偉站在樓梯口,不太想靠近,"王先生,要不我們——"
"等等。"王先生打斷他。他的手指在機器側麵摸索,最後停在一個圓形的、微微凹陷的按鍵上。
"別碰。"李偉說。
"為什麽?"王先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偉說不出為什麽。他隻是有一種感覺,很模糊,很本能,像小時候被大人警告"不要碰那個東西"時的那種感覺。他張了張嘴,最後說:"萬一壞了呢。"
王先生沒理他。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聲響,在寂靜的閣樓裏格外清晰。
誦經聲響了起來。
"南無阿彌多婆夜……"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在這間塵封三年的閣樓裏突然找到了一條路。誦經聲平穩、莊重,是標準的《地藏經》念誦調子。
王先生滿意地笑了:"果然是古董,還能用。"
李偉卻感到一陣不舒服。不是害怕,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誦經聲聽起來是正常的,但他就是不想再聽了。他轉身往樓梯走:"王先生,我看這房子沒什麽——"
誦經聲停了。
王先生還保持著蹲在機器前的姿勢。臉上還掛著那抹滿意的笑。但他一動不動。
"王先生?"
沒有回答。
誦經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變了。
"不要唸了……"
一個男聲,從誦經的間隙裏擠出來。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堵牆傳來的聲音。那聲音裏帶著某種東西,李偉說不清那是什麽——是恐懼?是怨恨?他分辨不出來。
"不要唸了,求求你……"
又一個聲音疊加進來,年輕一些,男人的,尖利的。然後是第三個,女人的,哭腔更重。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更多——聲音一層疊一層,像無數張嘴同時在說話。聲音始終不大,沒有變響,隻是越來越密,越來越清晰,清晰到李偉能聽出每一個聲音裏的絕望。那種絕望是低沉的、持續的,像濕透了的棉絮塞進喉嚨,不是堵住,是慢慢浸透。
李偉想跑。他的腿不聽使喚。
他站在樓梯口,看著王先生蹲在那台機器前。身體開始輕輕地抖動,不劇烈,像一個人在發抖,又像在……笑。
"王先生——"
最後一個聲音浮現出來。
很老的女人的聲音,蒼老、平靜,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慈悲。那個聲音在所有的絕望之上,像一層薄薄的紗,蓋住了底下的痛苦。那個聲音在念經,和機器裏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但不是痛苦的念法——是緩慢的、慈悲的,像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入睡。
李偉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螢幕——不知道什麽時候掏出來的。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
【本市三天內發生兩起離奇猝死案件,警方初步排除他殺可能】
他猛地抬頭。
閣樓裏,誦經聲消失了。那些聲音——絕望的、尖利的、疊加在一起的聲音——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隻剩下窗外風穿過破窗的嗚嗚聲。
王先生還蹲在機器前。他動了。他的手指從按鍵上移開,轉過身,站起來。他的臉上還掛著那抹笑,但眼神變了——空洞的、擴散的,像一個人最後一刻看到什麽無法理解的東西時的表情。
"走吧。"他說,聲音出奇地平靜,"這房子不錯。我買了。"
李偉注意到,王先生的右耳垂下麵,有一道很細的、已經幹涸了的血痕。
他們下樓,走出公寓。庭院裏的雜草在風中搖擺。外麵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了。
李偉沒有注意到的是,閣樓的窗戶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地滲出來。不是煙,不是光,是一種看不見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慢慢地擴散到空氣中,擴散到庭院裏,擴散到外麵的城市裏。
沒有人看見它。但它在那裏。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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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又一個人死在了同一棟公寓裏。
再三年後,又一個。
沒有人把它們聯係在一起。警方不會,普通市民更不會。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那台機器的存在,但他們的說法各不相同:有人說它是真的,有人說那是謠言,有人說買過的人後來都發了財,有人說買過的人後來都失蹤了。
而那台鎏金佛音機,還在等待下一個買家。
它在等。
永遠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