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業管理員那句話像一柄冰錐,狠狠鑿程式默的顱骨。“空置三年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迴音,在他混亂的腦子裏嗡嗡作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物業辦公室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棉花上。清晨的陽光本該帶來暖意,此刻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得他麵板生疼。小區裏早起遛彎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婦女,晨跑的青年……這些鮮活的日常景象在他眼中扭曲變形,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灰翳。他感覺自己像個孤魂野鬼,遊蕩在活人的世界裏,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空置三年?那每天晚上在廚房裏啃食“人食”的黑影是什麽?那扇永遠緊鎖的深棕色房門後麵,又是什麽?房東的警告,冰箱裏不斷更新的“人食”,那個扭曲脖頸、反折關節的怪物……難道都是他程默臆想出來的幻覺?一個巨大的、荒誕的、令人窒息的問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回到了三號樓二單元。站在502室那扇熟悉的、此刻卻顯得無比猙獰的防盜門前,程默的手抖得厲害,鑰匙幾次都沒能對準鎖孔。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終於開啟了門。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塵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撲麵而來。這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濃重,更粘稠,像一層無形的膜,緊緊包裹住他。屋子裏死寂一片,隻有冰箱執行時那低沉、單調的嗡鳴,此刻聽來如同某種邪惡的誦經聲。他反手鎖上門,後背緊緊抵著冰涼的門板,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疼。
目光不受控製地投向廚房的方向。那個巨大的銀灰色冰箱,像一個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陰影裏。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近乎自毀的衝動卻在心底瘋狂滋長——他必須再看一眼。必須確認那個新出現的、裝著帶指甲麵板的保鮮盒還在不在。必須……找到點什麽,任何能證明他並非徹底瘋狂的證據。
程默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彷彿帶著冰碴,刺痛了他的肺。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向廚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亂的心跳上。廚房裏,流理台上那個用過的盤子和叉子依舊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落了一層薄灰,無聲地嘲笑著他關於“室友”的幻想。他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聚焦在那個散發著低鳴的冰箱上。
冷藏室的門被拉開,寒氣湧出。三個白色的保鮮盒依舊整齊地碼放在上層。那個新出現的、裝著帶指甲麵板的盒子,也赫然在列,蓋子緊閉,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程默的胃又開始抽搐。他死死盯著那個盒子,彷彿能透過白色的塑料看到裏麵那塊慘白、粘連著灰黃指甲的麵板組織。他伸出手,指尖冰涼,顫抖著觸碰到了那個盒子。塑料的冰冷觸感讓他猛地縮回手,彷彿被燙到一般。
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他需要……需要更仔細地檢查。也許,也許裏麵會有線索?房東的指紋?或者別的什麽?
這個念頭給了他一絲病態的勇氣。他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抓住了那個新盒子的邊緣,將它從冰箱裏取了出來。盒子很輕,卻像有千斤重,壓得他手腕發酸。他把它放在流理台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深不見底的寒潭,猛地掀開了盒蓋。
那股混合著鐵鏽和腐敗甜膩的氣息再次衝入鼻腔。慘白的麵板組織,粘連的半片灰黃指甲,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程默的喉嚨一陣發緊,他強忍著嘔吐的**,目光在盒子裏逡巡。除了這塊令人作嘔的東西,似乎別無他物。他失望地、又帶著一絲解脫地準備蓋上蓋子。
就在他準備合上蓋子的瞬間,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盒子的底部內側邊緣。
那裏,似乎有一點異樣。
程默的心髒猛地一跳。他湊近了些,幾乎將臉貼到盒子上。在盒子底部靠近邊緣的塑料壁上,有一小片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痕跡。那不是血汙濺上去的樣子,更像是……用什麽東西寫上去的。
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盒子舉高,對著廚房窗外透進來的光線。
三個極其細小、筆畫扭曲、如同用幹涸的血跡寫成的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第七個。
“嗡——!”
程默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第七個?什麽第七個?第七個什麽?
巨大的恐懼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手一鬆,盒子“啪嗒”一聲掉在流理台上,蓋子滾落一旁,那塊帶著指甲的麵板組織滑了出來,暴露在空氣中。程默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才勉強沒有癱倒。
第七個!第七個!
這個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意識裏。他猛地想起冰箱裏其他的“人食”盒子!那些舊的盒子!它們……它們底下會不會也有?
一股瘋狂的力量驅使著他。他衝到冰箱前,幾乎是粗暴地將另外三個貼著“人食”標簽的保鮮盒全部拽了出來,一股腦地堆在流理台上。他顫抖著手,一個接一個地掀開蓋子,不顧裏麵那些越來越像人體部位的、深紅近黑的肉塊散發出的腥氣,不顧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將每一個盒子都高高舉起,對著光線,仔細檢查底部內側邊緣。
第一個盒子,底部邊緣,一個同樣細小扭曲的血字:“四”。
第二個盒子:“五”。
第三個盒子:“六”。
程默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盒子。他猛地將手裏的盒子扔開,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炭。他扶著流理台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滾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
四、五、六、七……
他不是第一個。在他之前,至少還有六個!六個什麽?六個住進這間“空置三年”公寓的租客?六個……被那個怪物當成了“人食”來源的……獵物?
而他,程默,是第七個!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懼,遠比看到怪物本身更加徹底,更加絕望。這不是偶然,不是意外。這是一個……序列。一個被標記的、等待被收割的序列!房東的警告,“後果自負”,原來指的是這個!那扇緊鎖的房門後麵,根本不是什麽室友,而是一個……一個以人為食的獵食者!而他,已經成了它食譜上的第七道菜!
“嗬……嗬……”程默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廚房,衝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他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頭深深埋了進去,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
物業的話還在耳邊回蕩:“空置三年了……” 那管理員困惑的表情,此刻在程默扭曲的想象中,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心照不宣的偽裝。整個小區,整個世界,彷彿都成了一個巨大的謊言,隻有他,被困在這個冰冷的、被標記的墳墓裏,等待著成為“第七個”。
白天在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煎熬過去。程默不敢再踏出房間一步,甚至連水都不敢去廚房喝。他縮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屋外的任何一絲聲響。冰箱的嗡鳴,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甚至水管裏水流過的聲音,都讓他驚跳起來。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第七個”那三個血字的閃現,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
夜幕,再次降臨。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窗外滲透進來,迅速吞噬了房間裏的每一寸空間。程默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門縫外那片濃稠的黑暗,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緊。
疲憊和高度緊張的精神狀態開始產生效果。他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掙紮。就在他幾乎要陷入昏睡的瞬間——
一個聲音。
極其輕微,極其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他的腦子裏。
“程……默……”
程默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心髒狂跳。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死寂。
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幻覺?是太緊張產生的幻覺嗎?
他剛想鬆一口氣——
“程默……”
又來了!這一次,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個低沉的、帶著某種粘稠質感的呼喚,彷彿有人在他耳邊,用氣聲輕輕地、拖長了調子念著他的名字!
程默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猛地捂住耳朵,但那聲音似乎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直接鑽進他的腦海深處!
“誰?!誰在叫我?!”他失控地低吼出聲,聲音嘶啞顫抖。
沒有回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但那被呼喚的感覺卻無比真實,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他感覺自己的名字被那個聲音玷汙了,帶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程默蜷縮在床角,用被子死死矇住頭,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不敢再睡,不敢再聽。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恐懼和疲憊像兩條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他開始懷疑自己,物業的話,那些血字,那個怪物,還有這呼喚……是不是都是他精神崩潰後產生的幻覺?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這個念頭帶來的絕望,幾乎將他壓垮。他摸索著,從床頭櫃上抓過那本陪伴他記錄恐懼的日記本和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顫抖著手,在最新一頁上,歪歪扭扭地寫下:
第7天:那個聲音……它在叫我的名字。我可能真的瘋了。
筆尖劃破紙張,留下深深的痕跡。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筆從手中滑落,日記本也掉在床邊。
他癱倒在床上,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開始渙散。就在他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瞬間——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聲響,從客廳的方向傳來。
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