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裏彌漫著劣質煙草和焦慮混合的濁氣。長條板凳上擠滿了麵色凝重的村民,嗡嗡的議論聲在粗大的房梁下盤旋,卻壓不住王嬸斷斷續續的抽噎。村長李德福站在供著模糊神像的龕前,眉頭擰得像塊風幹的樹根。他粗聲粗氣地重複著搜尋的部署,聲音洪亮,卻蓋不住角落裏飄來的零星低語。
“……紙人腳印……老槐樹……”
“……又來了,跟那年……”
“……張婆子……她昨晚……”
林秀坐在靠門邊的條凳上,指尖冰涼。那些低語像細針,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抬眼望向供桌旁的李德福,他正揮舞著手臂,強調“破除迷信”、“科學找人”,可他的眼神卻像蒙了一層灰,刻意避開了人群裏某些畏縮的目光。昨夜那空洞的童謠聲,屋後雪地上那行僵硬詭異的腳印,還有王嬸絕望的哭嚎,在她腦子裏攪成一團冰冷的漿糊。她忽然覺得,這祠堂裏坐著的,遠不止眼前這些人。有什麽東西,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的脊梁上,也壓在這間昏暗祠堂的每一塊磚瓦裏。
會議草草收場,除了組織幾隊人象征性地去後山再搜一遍,沒有任何實質進展。李德福揮揮手,人群像退潮般散去,留下滿地煙頭和更深的惶惑。林秀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空蕩蕩的祠堂,目光落在牆角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上。那是存放村誌的地方,據說記錄著槐樹溝百十年的變遷。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她走過去,拂開厚厚的積塵,掀開沉重的箱蓋。一股陳腐的紙張和黴味撲麵而來。裏麵胡亂堆著幾本線裝冊子,紙頁泛黃發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麵一本,封皮上用毛筆寫著“槐樹溝村誌·丙卷”,落款是“一九五八年冬”。
煤油燈的火苗在祠堂幽暗的角落裏跳躍,將林秀俯身翻閱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隻不安的困獸。她屏住呼吸,指尖劃過粗糙發脆的紙頁。大部分是些枯燥的田畝賦稅記錄,或是某年某月修了水渠之類的瑣事。翻到後半本,字跡忽然變得潦草起來,彷彿執筆者心緒不寧。
“……臘月初七,大雪封山,饑寒日甚。村中存糧告罄,老弱多有凍斃者。人心惶惶,邪說四起……”
林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速往下看。
“……有童謠夜起,聲飄忽不定,詞曰‘槐樹槐,槐樹下……’。村人皆懼,疑為不祥。未幾,支書李建國之子小栓,於雪夜失蹤……”
“槐樹槐,槐樹下……” 林秀喃喃念出這行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昨夜那飄渺空洞的歌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與這泛黃紙頁上的記載重疊在一起。她猛地攥緊了書頁,指節發白。
“……翌日,村人於老槐樹下尋得小栓棉帽一隻,雪地有奇異足跡,狀若……狀若小兒玩偶之足印,蜿蜒入槐樹洞中,再無蹤跡……”
紙偶腳印!林秀幾乎要驚撥出聲。她死死盯著那幾行字,每一個墨點都像針一樣刺進她的眼睛。1958年!王小桃的失蹤,竟與四十年前村支書兒子的失蹤如出一轍!同樣的童謠,同樣的雪夜,同樣指向老槐樹的詭異腳印!這絕不是巧合!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合上村誌,胸口劇烈起伏。祠堂裏死寂一片,隻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那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東西,此刻有了具體的形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帶著血腥味的恐怖往事。
第二天,搜尋依然毫無結果。王小桃像一滴水融進了雪地裏,消失得無影無蹤。林秀揣著那本沉重的村誌,在村口遇到了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王鐵柱。老漢裹著件破舊的羊皮襖,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溝壑縱橫的臉在煙霧裏顯得木然。他是村裏為數不多經曆過五八年那場大饑荒的老人。
“鐵柱叔,”林秀走過去,聲音有些發幹,“您……還記得五八年冬天的事嗎?”
王鐵柱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瞥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吸了口煙,沒吭聲。
林秀鼓起勇氣,蹲下身,把村誌翻到那一頁,指著那段記載:“這個……小栓失蹤的事,您知道嗎?”
老漢的目光落在發黃的紙頁上,像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猛地縮回。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
“那年……”他終於出聲,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雪比今年還大,天冷得能凍掉下巴。沒吃的,樹皮都啃光了。”他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中,眼神變得遙遠而空洞,“餓瘋了的人,啥事幹不出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恐懼:“臘月祭童……那會兒,有人信這個……說老槐樹是神,得……得用童男童女的血肉去祭,才能換來開春的活路……”
林秀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連呼吸都停滯了。
“抽簽……”王鐵柱的聲音抖得厲害,夾著煙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抽到誰家……誰家就得……就得……”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渾濁的老眼裏泛起一層水光,是恐懼,也是深埋的愧怍,“小栓……是支書的娃啊……可那簽……那簽……”
老漢說不下去了,佝僂著背,把臉深深埋進粗糙的手掌裏,肩膀無聲地聳動。旱煙杆掉落在雪地上,煙鍋裏的火星濺開,很快熄滅了,隻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跡。
林秀僵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彷彿凍成了冰。饑荒、童謠、失蹤、祭童……這些碎片在王鐵柱破碎的講述中拚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她看著老漢顫抖的背影,看著雪地上那點熄滅的煙灰,隻覺得整個槐樹溝都被一層厚厚的、帶著血腥味的冰雪覆蓋了。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村後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在慘淡的冬日天光下,它沉默地矗立著,枝椏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恍惚間,那發黃的村誌紙頁在她眼前翻動,墨字扭曲變形,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飄忽的童謠。視線驟然模糊、旋轉,祠堂的昏暗、王鐵柱的啜泣、雪地的冰冷都急速褪去……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狠狠抽打在李建國幹裂的臉上。他站在自家低矮的土屋門口,望著外麵白茫茫一片死寂的世界。1958年的臘月,饑餓像一頭無形的巨獸,吞噬了整個槐樹溝。糧倉早已空空如也,連山上的樹皮都被剝得精光。每天清晨,村口都會多出幾具凍僵的屍體,裹著破席草草掩埋。
屋裏傳來妻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小栓細弱的咳嗽聲。孩子病了,發著低燒,小臉蠟黃,在炕上蜷縮成一團。家裏最後半碗摻了麩皮的糊糊,早上硬被他灌進了兒子嘴裏。他自己已經兩天沒沾過一粒糧食,胃裏像有把鈍刀在慢慢割。
祠堂那邊傳來嘈雜的人聲,帶著一種絕望的亢奮。他知道他們在幹什麽。那個可怕的提議,像瘟疫一樣在饑餓的人群中蔓延——“臘月祭童”。幾個平日裏就神神叨叨的老人,還有那個從外鄉流落來的、眼神陰鷙的張寡婦,一直在煽動。他們說,老槐樹是山神爺的化身,隻有獻上最純淨的童男童女,才能平息神怒,換來開春的雨水和收成。
荒謬!李建國心裏在怒吼。他是支書,是黨員!怎麽能信這種吃人的鬼話!他早上還厲聲嗬斥過,試圖用僅存的威信壓下這股歪風邪氣。
可此刻,聽著妻子絕望的哭聲,感受著腹中火燒火燎的饑餓和刺骨的寒冷,看著外麵那片毫無生機的、埋葬了無數希望的雪原,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祠堂那邊的喧嘩聲越來越大,隱隱傳來“抽簽”、“公平”之類的字眼。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髒。
他猛地轉身衝回屋裏,一把抱起炕上昏昏沉沉的小栓。孩子滾燙的額頭貼著他的脖頸,細弱的呼吸噴在他耳邊。
“爹……”小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微弱。
李建國的心像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他緊緊抱著兒子單薄的身體,彷彿想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屋外,風雪呼嘯,祠堂的喧嘩聲穿透風雪,越來越清晰,像催命的鼓點。他抱著孩子,站在冰冷的土屋裏,望著門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渾身僵硬,如墜冰窟。懷裏小栓滾燙的體溫,是這冰窖裏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熱源。祠堂方向的喧嘩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夾雜著幾個嘶啞亢奮的叫嚷,清晰地刺破風雪,鑽進他的耳朵:
“抽簽!老天爺看著!抽到誰家,就是誰家的造化!為了咱全村老少能活過這個冬!”
李建國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抱著兒子的手臂,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